会议在贺易闻冰冷的“散会”二字中不欢而散。众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场，没人敢多看一眼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樊沐，也没人敢去揣测贺易闻那山雨欲来的脸色。
樊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点点后怕的颤抖。他刚才几乎是在赌，赌贺易闻对他那点微妙的纵容，能抵消当众被挑战权威的怒火。
显然，他赌赢了，但赢得很惨烈。贺易闻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冰冷又失望，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认输，更不能让贺易闻觉得他只是一个空有理想主义、却毫无解决能力的刺头。
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守住法律和道德的底线，又能高效精准地给予对手致命一击的办法。
那一整夜，法务总监办公室的灯亮到了天明。
樊沐像一头固执的困兽，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国际公约、各国判例和行业规则之中。咖啡一杯接一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打开的文档和检索关键词。他摒弃了所有情绪，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致的专注状态，大脑高速运转，寻找着那个可能存在的、被忽略的突破口。
天光微亮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一条极其冷门、甚至有些古老的国际知识产权互认公约条款上。这条款因为适用条件苛刻，几乎快被人遗忘。
一个大胆而精妙的方案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熬夜而眼前发黑，扶着桌子才站稳。但他脸上却焕发出一种极度疲惫却又极度兴奋的光彩。他快速地将脑海中的构思形成文字和图表，制作了一份简洁却有力的行动方案。
上午九点整，樊沐再次站在了贺易闻的办公室门外。与昨天的忐忑不同，此刻的他，虽然眼底带着青黑，但眼神清亮坚定，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问题，而是答案。
他敲响了门。
“进。”里面的声音依旧冷淡。
樊沐推门进去。贺易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甚至连头都没抬，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送文件助理。
樊沐没有在意这份刻意的冷待。他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连夜赶出的方案轻轻放在桌面上。
“贺总，关于星曜科技的案子，我有了一个新的解决方案，想向您汇报。”
贺易闻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未消的余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说。”
“我们之前的思路被局限在了国内诉讼和商业对抗上。”樊沐开口，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但我发现，星曜科技为了快速融资和上市，其核心资产和专利，正在通过一家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向海外多个机构申请质押和认证。”
他拿起方案中的一张图表，指向关键处：“而根据一项冷门的《海牙国际知识产权互认公约》第X条细则，如果我们能立即向相关国家的司法机构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知识产权存在重大权属争议，完全可以申请临时冻结令，立即冻结其海外所有相关资产和权益申请。”
贺易闻原本冷漠的眼神微微一动，身体几不可查地坐直了些。
樊沐继续道，语速加快，眼神灼灼发光：“与此同时，我们可以将我们手中最扎实、最无可辩驳的证据，直接提交给全球性的行业仲裁机构，请求进行紧急仲裁。由于我们申请了海外资产冻结，仲裁机构会高度重视此案，审理速度会极大加快。”
“这套组合拳，”樊沐总结道，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贺易闻，“能在法律框架内，以最快速度掐住对方的资金咽喉和国际信誉，逼他们回到谈判桌。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国内撒泼，我们直接把他们拖到国际舞台上，用他们最害怕的规则打垮他们。”
整个过程中，贺易闻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融化。他的目光从樊沐脸上，移到他手中的图表，再回到他因为兴奋和专注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夜之间，从那个梗着脖子只会说“不能违法”的理想主义者，变成了一个手握利刃、精准地找到敌人命门的战略家。
那是一种智力层面的绝对碾压和性感吸引。
樊沐阐述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贺易闻的目光深沉地落在他脸上，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之前的冰冷已荡然无存：“有几成把握？”
“七成。”樊沐回答得毫不犹豫，“但值得一试。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贺易闻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几分钟后，他抬起眼，看着樊沐，终于做出了决定：
“按你说的办。”
樊沐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几乎要忍不住松一口气。
但贺易闻紧接着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锁着他，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告诫的意味：
“你赢了，樊沐。”
“但记住，这次是法典站在你这边。商业世界的法则，有时候，并不在那里面。”
他的语气很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依旧带着他固有的、对现实规则的清醒认知。
这一次，樊沐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微微颔首，接受了他的“提醒”，也接受了他的认可。
因为他看到，贺易闻在说这句话时，看着他的眼神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更深沉的、被强烈吸引的光芒。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