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柏科洲的楼宇,将白日的暖意一点点收尽。楼道里的感应灯安静亮着,暖光落在走廊地板上,却驱不散因特心头层层叠叠的慌乱。
他在柯裕家门口徘徊了不知多久,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浅金色的短发下,耳尖不受控地微微发烫——那是兽人情绪剧烈波动时,藏不住的本能反应。
第四章里那句“你在,才更安稳”,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违抗心底的军纪,说出最真心的话。可这份真心,在军方铁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身后的房门轻轻一响。
因特猛地回头,撞进柯裕温和安静的眼眸里。
柯裕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微蹙的眉峰,还有那双平日里沉静如琥珀,此刻却盛满不安的眼睛,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傍晚时分那份异样的沉默,那通让因特瞬间冷下来的电话,从不是小事。
“进来吧。”柯裕侧身让开门口,声音轻缓,“外面风凉。”
因特沉默着点头,迈步走进屋内。房间的布局和他的住处几乎一模一样,浅白与木色的搭配,柔软的沙发,朝向安静花园的阳台——这是基因偏好匹配出的默契,也是他这段日子以来,唯一能感受到“家”的地方。
柯裕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陶瓷杯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却没能暖透因特冰凉的手心。
他在柯裕对面坐下,坐姿依旧保持着军人式的端正,可浑身的紧绷,早已出卖了他心底的慌乱。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柯裕先开口,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等待。
因特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垂着眼帘,良久才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易诠教官,明天会过来。”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柯裕的心轻轻一紧。
他从因特只言片语的回忆里,早已拼凑出那个严苛冷硬的德牧兽人形象——是掌控因特二十年人生的人,是把“纪律”“任务”刻进他骨血里的人,是让因特从不敢有半分松懈的存在。
“特意来见我?”柯裕轻声问。
“是。”因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揭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他知道我被指派为你的监护人,也知道我们是法定88%高契合伴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连自己都抗拒的无力。
“在培育营里,像我这样的基因遗孤,从出生起就不属于自己。我们是军方的资产,是执行任务的工具,唯一的准则,就是命令与服从。”
“易诠教官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感情是弱点,动心是违规,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影响任务,都是不合格的表现。”
“法定伴侣对我而言,最开始只是一项任务。保护你的安全,完成基因匹配的指派,履行监护职责,就是我全部的意义。”
因特的目光落在柯裕脸上,里面翻涌着挣扎、不安,还有压抑不住的在意。
“我以为我能做到。像以前每一次出任务一样,冷静、克制、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可我做不到。”
“你安心,我就会放松;你笑,我会跟着觉得轻松;你靠近,我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回应;你说我不用一直做军人,我会……忍不住想依赖。”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对自己,都不敢如此直白地承认。
“教官下午的电话,不只是警告。”因特的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惶恐,那不是怕自己受罚,而是怕失去眼前的一切,“他明天过来,是要亲自确认,我有没有违规,有没有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柯裕终于彻底懂了。
他们是国家法律认定的法定伴侣,基因契合88%,本能相吸,心意相通,可在军方冰冷的规则里,这份心动,却是重罪。
因特是守护他的人,却连“喜欢”的资格,都被剥夺殆尽。
“如果他发现了,会怎么样?”柯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心疼。
因特的指尖死死攥着水杯,骨节泛白,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轻则,立刻调离任务,强制解除监护关系,这辈子都不能再出现在你身边。”
“重则……被带回培育营,接受情绪矫正,彻底清除掉所有与你相关的念想,变回一把只懂命令的刀。”
情绪矫正。
这四个字没有半点血腥,却比任何惩罚都更残忍。
要把因特好不容易生出的温柔、心动、依赖、在意,全部抹去,把他重新打回那个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自己”的军人。
柯裕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害怕到极致,却依旧强撑着不示弱的少年兽人,心脏像是被轻轻攥紧,又酸又软。
他一直以为,因特是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个看似冷静强大的兽人,其实一直活在看不见的枷锁里,比谁都需要被守护。
“因特。”柯裕往前微微俯身,目光坚定而温和,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你没有错。”
因特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基因匹配是国家制定的法律,88%的契合是天生的缘分,我们彼此在意,彼此安心,这不是多余的感情,更不是违规。”
“法定兽契,绑定的不只是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往后。”
柯裕伸出手,轻轻覆在因特攥紧的手背上。
温度相触的瞬间,因特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轻轻划过。
兽人对亲近之人的触碰,有着天生的敏感与依赖。柯裕的手心温暖而安稳,像一束光,直直照进他尘封二十年的心底。
“明天他来,我和你一起面对。”柯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也不用再怕。”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最后一句话,轻却坚定,落在因特耳中,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备与恐惧。
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本能,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浅金色的兽耳从发间彻底竖了起来,柔软的绒毛微微颤动,朝着柯裕的方向微微倾斜,满是依赖。身后利落的尾巴不受控地探出,轻轻一绕,小心翼翼地圈住了柯裕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耳尖、脖颈、脸颊,全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
这是兽人最直白、最无法掩饰的心动。
因特没有收回兽态,也没有松开尾巴,只是低着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不怕处罚,不怕矫正,不怕任何惩罚……”
“我只怕,不能再留在你身边。”
“只怕再也不能,给你做早餐,陪你熟悉周边,守着你安稳生活。”
柯裕的心彻底软成一片。
他轻轻反手,握住因特圈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尖,动作温柔而郑重。
“不会的。”
“有我在。”
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彼此平稳的心跳,和兽人尾巴轻轻蹭过手腕的柔软触感。
88%的基因契合,早已让他们成为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军方的压迫,教官的到来,冰冷的军纪,都挡不住两颗本能靠近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因特放在桌上的个人终端,忽然轻轻一震。
屏幕亮起,一行简短冰冷的文字,瞬间让空气再度紧绷。
【易诠: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你楼下。】
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压迫感,顺着小小的屏幕,扑面而来。
因特看着那条信息,圈着柯裕手腕的尾巴微微收紧,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惶恐不安。
因为这一次,他的身边,有了可以并肩面对的人。
法定的契约,天生的契合,真心的在意。
纵使前路有严苛的教官,有冰冷的军纪,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