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客厅铺得暖烘烘的。
早餐桌上的餐盘还剩些许余温,柯裕看着因特起身收拾,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在龙华溯克时,他早已习惯凡事自己动手,更何况这顿早餐是眼前人为他准备的。
“我来帮你吧。”
因特的动作顿了半秒,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分担。从小到大,在培育营里,一切都有固定流程,他习惯了独自完成,也习惯了不被人照顾。可对上柯裕自然又温和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好。”
这是他第一次,允许一个人介入自己的日常。
柯裕端起空盘走向厨房,空间不大,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距离瞬间被拉近。因特身上清浅的气息飘过来,不浓烈,却像有安定心神的作用,柯裕的心跳莫名轻缓了几分。
他侧过头,无意间看见因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兽人在紧张时会不自觉流露细微的本能,只是对方一直努力克制着。柯裕没有点破,只是安安静静地递过抹布。
水流轻响,空气安静却不尴尬。
88%的基因契合,早已让他们在无声之中形成了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收拾完毕,因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本地身份芯片,递到柯裕面前。
“这个要激活一下,以后出行、消费、上学都要用。我教你。”
他走到柯裕身边,微微俯身,指尖轻点柯裕手中的终端屏幕。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柯裕甚至能看见因特浅金色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
兽人天生敏锐的嗅觉,能轻易捕捉到人类的情绪气息。柯裕身上是安稳、放松、不带一丝防备的味道,干净得像柏科洲清晨的风。
《情绪感知**法》规定,兽人不得主动说破嗅探到的情绪。因特默默将这份安心记在心底,没有开口,只是动作放得更轻。
“这里绑定身份,这里查看社区通知……”
他低声讲解,声音比平时更柔一点。
柯裕认真听着,却有一小半注意力,都落在身边这个人身上。明明是被法律绑定的关系,明明一开始显得那么荒唐,可此刻,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听懂了吗?”因特抬头问。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柯裕微微一怔,下意识点头:“嗯,听懂了。”
因特的耳尖几不可查地热了一下,飞快收回目光,站直身体。
“那就好。”
他想后退拉开一点距离,脚步还没动,终端忽然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因特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
易诠。
柯裕清晰地察觉到,眼前人刚刚还柔和的气场,刹那间收紧成军人的冷硬。肩线绷直,眼神沉下,连呼吸都变得规律而克制。那是面对上级、面对命令时,刻入骨髓的服从姿态。
因特走到窗边,背对着柯裕,接通了电话。
他没有开免提,可柯裕依旧能隐约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仅仅是透过电流,就让人感受到一股森严的军纪。
是他的教官。
因特全程只低声回应:
“是。”
“明白。”
“我会执行。”
“不会出错。”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命令与服从。
柯裕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他能感觉到因特的紧绷,也能猜到电话那头的内容绝不会温和。
片刻后,因特挂断电话,指尖仍微微泛白。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多了一层柯裕看不懂的低落。刚才那份属于少年的青涩与柔软,像是被一通电话彻底收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规矩与距离。
“怎么了?”柯裕轻声问。
因特沉默几秒,语气淡得像在复述任务条款:
“没什么。只是提醒我,任务优先。”
任务优先。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柯裕的心口。
他忽然想起,因特是军人,是基因遗孤,是从出生起就被命令包围的人。自己在他身边感受到的所有安稳、温柔、默契,在对方那里,或许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法定伴侣,监护人,高契合对象……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项任务。
柯裕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刚刚升起的暖意,悄悄凉了一截。
因特看出了他情绪的变化,兽人敏锐的嗅觉清清楚楚告诉他,身边这个人不再是全然的放松,而是多了一层低落与失落。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不能说教官警告他“不要忘记身份”;
不能说“不准产生多余感情”;
不能说,他所有的温柔,早就超出了任务的范围。
“我带你去附近公园走走。”因特最终只挤出这句话。
柯裕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路沉默,气氛不再是之前的安稳舒适,而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社区公园不大,草木修剪整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几个孩童嬉笑追逐着跑过,其中一个跑得太急,直直朝着柯裕撞过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因特几乎是本能反应,伸手将柯裕往自己身侧一拉,牢牢护在怀里。
动作太快,柯裕整个人撞进他的胸膛,鼻尖撞上坚硬的锁骨,却一点都不疼。耳边是因特骤然加快的心跳,还有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
下一秒,因特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脸色微变。
刚才那一下太过突然,他情绪紧绷到极致,头顶几乎要冒出耳尖,尾椎处也传来一阵发麻的冲动。他强行压住所有兽态本能,指节泛白。
“抱歉。”他声音干涩,“我只是……执行保护任务。”
又是任务。
柯裕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意、却拼命用规矩包裹自己的少年兽人,心里忽然一软。
他不是冷漠,不是无情,他只是……从来没有被人教过,什么是正常的亲近,什么是不必克制的在意。
“我知道。”柯裕轻声说,“但刚才,谢谢你。”
因特怔怔看着他。
没有疏离,没有责怪,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
柯裕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又拉回之前让人安心的程度。
“因特,你不用一直这样。”
“什么?”
“你不用时时刻刻都是军人。”柯裕的目光很轻,却很坚定,“你可以不用那么紧绷,不用每一次保护我,都告诉自己只是任务。”
因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长到二十岁,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易诠只会告诉他:命令、纪律、任务、不许出错、不许软弱、不许有感情。
国家把他塑造成一把冷静的刀,却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少年。
“我是培育营里出来的。”因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从记事起,教官就说,感情是弱点,动心是失控,多余的情绪,会影响任务。”
“我没有家人,没有过去,只有任务。”
“现在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是履行法定伴侣的职责。我不能……”
不能喜欢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沉甸甸压在心底。
柯裕静静地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可法律把我们绑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完成任务的。”
“基因契合88%,也不是假的。”
他抬眼,直视着因特的眼睛:
“你可以是因特。不是军人,不是工具,不是执行者。只是……和我住对门的那个人。”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风轻轻吹过树叶。
因特的心脏重重一跳。
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本能,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
浅金色的兽耳从发间悄悄竖了起来,柔软蓬松,微微朝着柯裕的方向倾斜。身后一截利落的尾巴轻轻探出,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柯裕的衣角。
只是一下,便飞快收回。
耳尖彻底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粉。
他没有道歉,没有掩饰,只是低着头,像一只终于敢靠近人的大型犬科兽人。
柯裕看着那对微微颤动的耳尖,心底一暖,嘴角轻轻弯起。
“你的耳朵露出来了。”
因特身体一僵,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嗯。”
“这里没有别人。”柯裕声音放得更柔,“不用藏。”
因特抬眼,看向柯裕的目光里,第一次卸下了所有军纪与防备,只剩下纯粹的、笨拙的、不敢言说的心动。
“柯裕。”
“嗯?”
“我不是只想完成任务。”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艰难,“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柯裕笑了笑,轻轻点头:
“我知道。”
风穿过公园,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法定伴侣的关系依旧,军方的命令依旧,易诠的警告依旧。
但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任务之外,命令之外,法律之外。
因特对柯裕,多了一份连自己都刚刚明白的——
本能的在意。
傍晚时分,两人并肩回到楼下。
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柯裕望着这片宁静的城市,轻声说:
“这里真的很安稳。”
因特侧过头,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心跳平稳而温热。
他沉默了很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你在,才更安稳。”
柯裕一怔,转头看向他。
因特的耳尖依旧泛红,眼神却无比认真。
没有任务,没有纪律,没有命令。
这一次,只是因特,对柯裕说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