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盛光影业合作的商业片历时一年,已经基本拍摄完毕。
正当要把定金付给后期公司时,程今游却发现自己扬东银行的银行卡余额居然只剩下个位数。
怎么可能?
是不是拿错了?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她不死心地试了好多遍,但事实就是,这个账户里只剩可怜的几块钱了。
原先银行卡里的三十万不翼而飞。
而这张卡的密码,她只告诉过于宵。
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划开了一道裂痕。
后期公司派来谈合作的人开始催了:“还没好吗?程总做生意还是不够爽快啊!”
手心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摸着卡上凸起的数字,止不住地颤抖。
这部电影已经拍完,但要是没有后期,就没有上映许可证,前期再多投入再多心血,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为要命的是,影视行业一旦声誉受损,得罪了大老板,进入联合出品方的黑名单,就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深呼吸,程今游努力先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拿错卡了。原先三十万定金,我今天先付十万,下个月定金和尾款一起给你们,怎么样?”
“程老板去年的绯闻传得厉害,您这么说,我也很难给你保证呐。”
这就是变相说她人品一般的意思了。
程今游也不恼,站起来给对面的人倒上茶水,赔笑道:“为表歉意,我会在原先的基础上,多出百分之五的费用。这诚意,够吗?”
那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在键盘上敲着字:“你们合作方是郭老板吧?”
“对。”程今游握紧了茶杯,“我可以保证这部影片的质量,到时候分成,也绝对少不了你们的。”
“看在郭老板的份上,我可以答应。不过如果到了规定时间,你拿不出来钱的话,名誉扫地,可别怪我们。”
程今游一笑:“那自然是不必说。”
披着一身疲倦,她深夜才到家,轻轻握住把手,推开于宵的房门。
她工作太忙,怕晚回家影响他睡觉,两个人已经分房睡很久了。
于宵躺在床上,眼皮恹恹地撑着。
自从私自花了程今游的钱,给朱芳治病以后,他睡不好。
“你拿钱做什么去了?”
即使她有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说出口时依旧用了质问的语气。
于宵眼神晃晃悠悠,最后落到她卫衣上红色刺绣的英文字母。
Love is the dawn after abandoning pride and prejudice.
(爱是摈弃傲慢与偏见之后的曙光。)
“于安要交学费。”在经历内心交战后,他终于没有如实回答。
程今游像是没有预料到:“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你觉得我会不同意吗?”
“……抱歉。”
“我不是想听你说抱歉。”
说完,她重重地关上房门。
**
其实程今游说完就后悔了。
于宵本来就是心思很重的人,被她语气激动地这么一指责,指不定瞎想到哪里去。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于宵做得实在很过分。
之前她关闭了银行卡的通知功能,这次吃一堑长一智,她又重新线上查询了一遍。
【扬东银行】
您尾号9318的账户于9月27日16:30在扬东市第二人民医院消费人民币299,987.35元。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
程今游呼吸一滞。
在医院的种种往事从未给她留下过好印象。她下意识以为是于宵生了什么大病,所以才一直瞒着。
真该死啊。
她刚才怎么能那样质问于宵呢?
如果。
她是说如果,于宵患上什么不治之症的的话。
程今游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并无不同,是她在伴侣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让其变珍贵。
汪晓成也好,于宵也好,都是这样。
但她的情感也不是无底洞,总有被消耗殆尽的一天。
所以,如果是那样,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程今游踱步到于宵门前,本想直接进去,但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里面的人一阵响动,打开床头灯,爬起来开门。
他做贼心虚,率先开口问:“怎么了?”
程今游没着急回答,先围着他转了一圈。
床头灯的光很暗,但她也没有开大灯的心思,而是用手代替眼睛,探出他所有的容貌。
长久的居家生活并没有让于宵生出赘肉。程今游的手尖滑过腰间勾人的线条,顺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攀上去,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直到触到那双凌厉的蝴蝶骨,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于宵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手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两个人各怀鬼胎,谁都不肯暴露出来,对视起来,竟生出虚伪又动人的情丝藕断丝连着。
“于宵,我一个月没回家,你过得好不好?”
话是温情的话,可程今游的眼神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留恋。
于宵也没有回答。
这句话本就不需要他回答。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事情败露的后果,最坏不过一刀两断各奔东西。
大不了再求求她。
程今游算不上心软的人,却总是会对自己心软的。
可程今游接下来的话,却轻而易举地掀翻了他所有防备。
她托起他的脸颊:“你去了好多次医院。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他的心在一瞬间失去了重量。
愧疚与不安淹没了他,他恨程今游为何浇灌了自己这样一朵畸形的石楠花。
“不是。”他张张嘴,“我给房东付了手术费。”
寥寥几字,倒是让程今游跌坐到床上。
庆幸只是一瞬间的,接下来就只剩恨。
恨于宵宁可瞒着她花钱给非亲非故的人治病,也不关心一下她忙碌却无为的可怜事业。恨于宵害得她在别人跟前颜面尽失,差点多年梦想毁于一旦。恨时至今日,于宵还是不肯相信她分毫。
但她又问自己,如果于宵告诉她,她会出这个钱给朱芳治病吗?
她不会。
于是她又一边恨于宵慷慨,一边恨自己自私。
程今游依旧不可置信:“为什么?她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公司今年所有的努力都会打水漂?这个代价,你负担得起吗?”
于宵怔住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羊水灌满了他的腮,他当时只是觉得,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像他妈妈。
她心一横,说:“你走吧,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于宵浅浅地握住她的手。
“程今游,你别赶我走。”
她眼神如刀,轻笑一声,直捣于宵心肺:“是我看错了你,于宵。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条可悲的养不熟的野狗而已。就连小白都比你更加忠心。”
说完,她把于宵推出去,重重地关上门。
**
于宵从程今游的世界里消失了几天。
她不得不重新学着去面对,面对落井下石的合作方,面对工作室里惶惶不安的人心,面对空荡荡的别墅,面对别墅里,于宵生活过的痕迹。
比如放在柜子里的情侣水杯。
比如淋浴间里的男士洗发露。
比如永远叠得规规整整的被子。
头两天她会忘记在回家的路上带饭,而饭桌上却总会出现热腾腾的饭菜,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下定了决心不再和于宵有任何联系,吃也不吃一口,就全丢在门口,宁愿自己饿着。
这是她的选择,是她活该,也是他活该。
她把门锁重新设置了,于宵进不来,也省得他浪费粮食。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林悠也走了。她心里想着不怪他们,恨却都实打实地落在于宵头上。
从工作室回来,刚要进门的时候,她差点被一团东西绊倒。
是于宵。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周围已经肿成了乌黑色,头发也乱糟糟地打了结,像只流浪狗似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终于等到程今游回来,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阵黑昏,但还是努力地站稳了。
程今游终于忍不住了,朝他吼了一句:“你没事情干是不是?”
于宵被骂愣了,拉住她,掀起衣服给她看。
他把程今游的名字纹在了肋骨上,不是首字母,也不是拼音,就是连名带姓的中文字。周围还有些红肿,看上去像是刚纹没多久。
肋骨纹身很痛。
程今游,这些日子里,我每次想起你,也很痛。
程今游怒极反笑,一把甩开他的手。
合着这么久时间,她费心费力地照顾他,也全都是白搭。
“感动感动自己就行了,别在我面前显着。”
于宵的头就这么垂下去,眼睑也垂下去。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怒气上头,又突然颓然下去,“我们工作室要解散了,都结束了,多亏了你啊。”
“于宵,我懒得和你算总账,咱俩尘归尘土归土,以后也不要再见面。”
“程今游,”他当真害怕了,抖如筛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不要丢掉我……”
你占据了我的肋骨、我的呼吸、我的每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