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于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出120的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哆嗦着拿起笔签字的了。

这是第二次,他眼睁睁看着于董被推进手术室,却无能为力。

门一关,生也好,死也罢,什么都看不见了。

于宵双手撑着膝盖,疲惫和痛苦后知后觉地向他的身体讨要。

他跌坐下去。

对不起。

我也来晚了。

那就这样吧,我们扯平了。

我们扯平了,于董。

父亲。

爸。

医生说于董是一氧化碳中毒,暴露时间太长,已经呼吸衰竭,救不回来了。

冰冷的声音在于宵耳边回荡,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像闷在垃圾袋里。

他撇过头去,注视着隐匿在树影里的圆月,无意识地揉搓手腕。

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风穿过于宵空荡荡的身体。

「于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你、小安、你妈妈、还有你朱芳阿姨。

事到如今,积蓄全无,我也没有颜面再活下去。

做这个决定,和你朱芳阿姨无关,你不要怪她。如果你见到她,就说我离开这里了。

对不起。爸爸爱你。」

遗书被揉皱成一团。

于董好像从未对他诉说过爱,直至生命的最后关头,才有勇气拿笔写下这个字。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一声不吭地自杀呢。

如果自己早一点作出回应,如果自己能多给于董打两个电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于宵像是头颈无法支撑大脑一样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除此之外没有力气去思考更多。

医生对社工说:“你先去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她的朋友,或者远房亲戚也行。”

程今游刚开完会,匆匆赶到的时候,于宵还蜷在走廊的小角落里。

她不敢想,他在这里一个人守了多久。

程今游其实没有切实地领会过死亡。

好几年前,父母去世的时候,也就是冷冰冰的一个电话打过来。电话那头的人说,很抱歉。在国际机场里,她疯了似的刨土,连那土里究竟有没有爸爸妈妈的骨灰都不知道。

老一辈的人对落叶归根有执念,她却没办法带他们回家了。

她不信转世,也不信来生,所以也没给他们上过香。

死亡是沉重的课题,程今游还没有学会,于宵亦然。

家属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声笑语。

是难产的孕妇生了,母子平安。

难以言喻的情绪渗透进她的身体,程今游把于宵扶起来,给他擦了把脸。

“于宵,你不要去想了。”向来伶牙俐齿的人,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的小金鱼。

“你很累了,睡一觉吧。在这睡也可以,我陪你。”

于宵吸了吸鼻子,眼神空洞:“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程今游一时失语。于宵现在肯定是听不进去她的话了,给他一点时间自己消化也好。

她又卑鄙地想,于董这样死去,留下来的就没有怨恨,只剩遗憾了。

**

朱芳插了两个月的管子,用一瓶瓶顺着管道滴进血液里的药水吊着命。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也没管守在身边的人是谁,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问:“老于呢?”

“他走了。”

听了这话,朱芳呆愣了几秒,像无措的孩童。反应过来后,她恨不得立刻爬起来,一头撞死在墙上,却发现下半身毫无知觉。

“我也不活了!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因为暴露在煤气环境中,朱芳留下了永久性的神经系统后遗症,高位截瘫,智力只剩十岁左右儿童的水平。

“我怎么坐不起来呀,我起不来了,我怎么动不了……”

“哭!哭!叫你哭!残废了知道哭了?知不知道在这里一天要多少钱?”

一个精瘦的女人闯进来,拿起枕头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砸。

那是朱芳的堂妹。

“我告诉你,我们家没有义务给你治病!你个死了老公的赔钱货!”

于宵想过去拦人,被她反咬一口,指着鼻子骂:“你也是个晦气东西!克死一家子还不够,还要来克我们家!”

这些年他受到莫名的指责多了去了,此时这话落到他身上不过是鸿毛一片,反而让他好受些。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于宵一愣。他没想到房东不记得他了。

“我是你以前的租客。”三言两语道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于宵选了最简单的那个。

堂妹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朝朱芳大喊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啊!”她大叫一声,好像真的被吓到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这个疯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堂妹一肚子气噎在嘴里,捂着耳朵走了。

朱芳扭头,漆黑的瞳孔紧盯这个自称是她的租客的男人:“你为什么要管我?”

于宵思考了一会,才说:“因为我希望你活着。你也想活着的,对吧?”

**

九月台风过境,扬东正好蹭上台风尾巴,既要刮风下雨,又不能停工停学。

仅仅是从公交车站走回家的那一小段路,雨就把程今游的鞋子淋了个透。

为了省钱,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车了。本来公司有点起色,结果碰上无良作者一稿多投,版权问题让她心力交瘁,几个月的努力再次付之一炬。

再坚持下去吧,经济条件可能会雪上加霜;但要她放弃吧,她又不甘心。

她甩了甩伞上的水,这才迈进玄关。

客厅里还开着灯,于宵显然是刚出门不久。

程今游打开柜门一看,好嘛,伞是一把没少。

她的小金鱼真要游泳去了。

她把刚换的鞋子换回来,急急忙忙就出了门。

“人呢?伞也不带。”

于宵报了个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他一直偷偷去医院探望朱芳的事,没有告诉过程今游。

于安的生活费一直是于宵从程今游给他的工资里给的,他也没起疑心,于宵也不敢说。于董去世的消息就一直瞒着。

朱芳的亲戚显然是不舍得给她花钱治病的,以她现在的智力水平,也很难自己做什么决断。

他知道程今游的公司现在还很艰难,但……

但他没有勇气去赌,那些人的良心。

病房里,他遇到了黄毛。

黄毛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长江水一样一直流,嘴里的话时不时带两个脏字。

虽然不好听,但情真意切。

“你是谁?我不认得你,你不要哭了。”朱芳被他机关枪似的话搞懵了,不明所以地问他。

黄毛怔住了,拿不干不净的手抹干净眼泪,朝于宵重重一跪。

“我知道你有钱,我……我他妈的是个废物,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姨妈。我姨妈人很好的,我解伟不求天不求地,就求你了,成吗?”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堂妹一巴掌掀翻在地。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自己亲妈不认,要认这个脑子坏掉的姨妈是吧?”

朱芳听着他们讲话,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不知道故事的主角是自己。

“不要吵啦——你们都不要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悬在窗外枝头的青鸟飞走了。

这场荒唐闹剧,于宵似乎身在其外,又似乎身处其中。

又或许,他本来就该在这里。

他被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已经无法脱身了。

一地鸡毛。

他知道,他其实和这些人是一样的——自私的,贫穷的,贪婪的,要用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的。

他们才是一样的、平等的人。

许久未见的感觉重新席卷他的身体。水压一点点上涨,他是湿润又渺小的鱼。

**

程今游先于宵一步到了约定见面的地方。

她就站在那里,于宵能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看到她。

雨下得很大,她的裤子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像块拧不干的湿毛巾。感应门前的屋檐下驻足了一整排躲雨的人,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焦虑地隔两秒看一次手表,有的在打电话,程今游也是其中之一。

屏幕亮起,于宵脚步一顿,停在一个落满墙灰的地方。他想起老出租屋充满霉点的洗碗池,摇摇欲坠的电风扇和永远关不紧的花洒。

这些都没有能治好他的洁癖。

卡在她的视线盲区,于宵被漫天泼下的大雨淋湿,却没有接起这通电话。

这是他仅存的私心。

再多贪恋一点点温情。

等全身上下彻底湿透,能完全掩盖住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他才登上便利店前的两层台阶。

程今游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他回答说:“雨太大了,没有听到。”

可能是他身上实在太湿了,他装得实在太像了,他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程今游还没有来得及怪罪他,就轻而易举地放弃了盘问,带他走了。

台风天的伞聊胜于无。

呼啸的风三番五次地把雨伞吹成了喇叭状,程今游终于放弃了挣扎,把伞收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陪你撑伞。

这一次,我只能陪你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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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金鱼
连载中池雪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