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草堆里的霉味突然变得尖锐,像有人用锥子刺破了陈年的腐物,呛得两人鼻头痒酥酥的。元初只好攥着姚允墨的手腕,指节陷进对方汗湿的皮肤里。
不知不觉间那些蟋蟀已经爬满了柴草边缘,触须齐刷刷颤动,像无数根细针正刺向他们的影子。
"走!"
姚允墨压着声音低低道,声音却是比井台边的青苔还凉,他拽着元初从柴草垛后滑出来,运动鞋踩在黏腻的地上,暗红的丝状物顺着鞋底往上爬。
屋檐下挂着的红布衫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布料的褶皱里爬满了细小的蟋蟀,领口起起伏伏像是这件衣服本身在呼吸。
老井台在村子中央,老槐树的影子像只摊开的手掌。几个人正把黑羊的尸体往井里送,羊身碰到井沿时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敲在空心的头骨上。
咚。
羊身落下去的声音很闷,激起的不是尘土,而是成片的蟋蟀。它们从淤泥里涌出来,黑压压地、慌不迭地、一只踩着一只地爬向井口,像底下有什么天敌。
有水声在井里闷闷地翻涌龃龉着,窾坎镗鞳之声不绝于耳。
几个村民们围着井跪成圈,机械地用双手往井里抛血米,那声音却不减反增——它似乎更兴奋了。
他们藏在暗处,手电筒一早就关了,元初看不清,所以他只是紧张地盯着那口暗得发紫的井。
姚允墨贴着他耳边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这里的蟋蟀,吃血。"嗓子眼里那口气压根儿没挤出来,话说了一半就没了声儿。元初显然也没心思听,只是眯着眼注意村民的动向。
村中有几户人家门前的灯笼亮了,里面走出的是用黑布包裹着的女人——姑且认作女人。
村长正招呼着人,却见最边缘的几个村民像村长的复眼一样缓缓转过头。眼睛里的绿光突然变亮,瞳孔缩成针尖对准了他们藏身的矮墙。
元初呼吸一滞,险些心脏停跳,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怕对方是诈他。绿油油的目光下元初刻意转移注意似的紧盯着井口,不敢眨眼。
不知道是风还是衣服,在耳边呼呼的。
元初隐约看见井口阴影交错处有一只不成人形的手猛地从剧烈翻滚的血水中探出,死死扒住了井口的石块!
哗的一声,黑洞洞的井口中冒出一个崎岖的脑袋。浓雾遮掩了他的面容,森白的手指在马灯的照射下竟渐渐多了几分温度。
"客人来了。"
村长的声音像从井里飘上来的,带着水腥气。所有村民都转了过来,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在莫名泛起蜡质的光,嘴角同时咧开弧度相同的笑,露出沾着暗红胶质的牙齿。
姚允墨这才发现,每个村民的后颈都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青斑,形状像只蜷缩的蟋蟀。
"既然赶上了食新礼,"村长提着马灯一步步走过来,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他蓝布衫上,烧出的破洞边缘正慢慢渗出胶状液体,"不如去家里喝碗新茶?"
他的手指在马灯提杆上摩挲,那截苍白的手腕里,青筋又开始蠕动,像有只蟋蟀在皮肤下游动。
元初和姚允墨吓得冷汗直流,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半个字。后背紧紧靠在冰凉黏腻的矮墙上,自欺欺人似的紧闭上眼睛。
偏生那股怪风混着一股腥臭味,像是巨兽的舌头,带着胶黏的腥味饶有兴趣地舔过他们的每一个毛孔。
——村民身后那个身形庞大的怪物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浓雾之中,赫然幻化成了村长的模样。
他嗬嗬笑着。
村长家的土坯房弥漫着潮湿的茶叶味,墙上挂着幅发黄的旧像,照片里穿长衫的年轻人眉眼清正,胸前别着支钢笔。
八仙桌上摆着只粗瓷茶壶,壶嘴爬着两只蟋蟀,它们正用触须碰壶盖,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在敲门。
"五年前的小暑,也来过两个外乡人。"村长给我们倒茶,茶水浑浊,漂着几片焦黑的茶叶,"一个姓陈,一个姓周,都爱记东西。"
他端起茶杯的手在抖,袖口滑下去,露出的小臂上布满细小的针孔,每个针孔里都嵌着半只蟋蟀腿。
"小陈说我们的茶里有东西,不肯喝。"村长呷了口茶,喉结滚动时,脖子上的皮肤突然透明,能看见里面蠕动的暗绿色物体,"他说井里的不是龙王,是......"
"是蟋蟀。"我的同伴突然开口,他看见茶杯里的茶叶正在变形,慢慢聚成蟋蟀的形状,"小暑蟋蟀居宇,你们把它们养在井里,养在......人里。"
我坐在旁边抖得不敢说话,只是僵硬地咧着嘴笑着,兴许是我的笑比哭还难看。同伴看不过,一把掐在我大腿上,道:“我同事胆子小,吓着了恐怕是喝不下。”
我一边掉眼泪,一边瞄见桌腿的缝隙里正渗出胶状液体,顺着地面往我们脚边流,液体里浮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屋里的灯光太昏暗了,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村长突然笑了,所有皱纹里的灰都被震下来,混着嘴角的茶水往下淌。"周先生就很懂事,他喝了茶,还帮我们记礼俗。"他指着墙上的旧像,"你看,他后来长得多像我们。"
照片里年轻人的脸正在变化,眉眼慢慢拉长,嘴角的弧度变得和村长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皱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我吓得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忘了哭。
"小暑要晒红绸,驱邪祟。"村长突然站起来,墙上挂着的红布衫无风自动,布料下凸起一个个蠕动的轮廓,"你们看,周先生的衣服还挂在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