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十一个小时(2)

祠堂的木门虚掩着,整个门都蛀得厉害,被风推得吱呀作响。元初和姚允墨缩在门后堆着的柴草垛里,能闻到陈年草木灰混着霉味的气息。

祠堂正厅供着块发黑的木牌,看不清刻着什么字,牌位前的长明灯早灭了,只有隐约的蓝色光亮从屋顶破洞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个歪歪扭扭的菱形光斑。

藏在祠堂后的黑羊突然不安地刨起蹄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这声音在死寂的村里格外刺耳。

两人正准备摸黑前去悄悄,却听柴草堆外忽然传来一阵布鞋踩过碎石的声响,一步,两步,像秒针在走动。

元初透过柴草缝隙往外看,村长举着盏马灯走在最前,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他蓝布衫前襟,烧出个芝麻大的洞,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跟着的村民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有锈迹斑斑的镰刀,有缺口的粗瓷碗,还有人捧着个竹筛,筛里晃悠着白花花的新米,米粒沾着暗红的潮气,像裹了层血痂。

“准备杀羊了。”姚允墨贴着元初耳边低声解释道。

“小暑夜,羊出血,新米沉井引活水。”村长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站在祠堂后墙根下,马灯的光正好照在那只黑羊身上。

羊被麻绳捆在老槐树上,此刻突然拼命挣扎,羊角撞得树干咚咚响,蹄子在泥地上蹬出深深的坑,坑里很快渗出血珠——不知什么时候,地面已变得黏糊糊的,踩上去能拉出暗红的丝。

姚允墨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元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村民的眼睛在暗处泛着磷火似的绿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脚,明明踩在泥里,布鞋却干爽得很,反倒是脚踝处不断往下滴着水,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溪流里漂着碎茶叶,跟水洼里那片焦黑的一模一样。

村长摸了摸羊头,黑羊突然停止挣扎,浑身发抖,像见了天敌的兔子。

“泉眼干了七七四十九天,龙王发怒了。”他手里的镰刀亮了亮,刀刃上沾着的不是铁锈,是层暗红的胶质,在灯光下黏糊糊地反光。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突然自周遭慢慢向中间聚拢,元初看向柴草堆缝,几只油亮的蟋蟀正排着队往里爬,触须一致地朝祠堂方向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

镰刀落下的瞬间,黑羊没叫也没挣扎。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姚允墨看见村长的手腕在挥刀时抬起,那圈苍白的皮肤下突然鼓起青筋,像有条虫子在皮肤下游动。

刀刃切入羊颈的声音很闷,像切在湿棉絮上,血没喷出来,而是顺着刀刃缓缓淌,滴在地上的新米里,发出“滋啦”的轻响,像热油溅了水。

村民们突然齐刷刷跪下来,双手捧着粗瓷碗往前伸。村长用镰刀把羊血拌进米堆,米粒吸了血,膨胀成暗红色的小球。

他舀起一碗递给最前面的人,那人仰脖灌下去,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嘴角流下的血珠滴在衣襟上,瞬间晕开成朵奇怪的花。

“小暑要食新,新米配活血,”村长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被踩住尾巴的猫,“龙王发怒了!”

龙王发怒了!

一群人似乎是有滔天的恨意,齐声怒吼着。村长提着马灯以一种姚允墨从未见过的、人能达到的速度瞬移到一个跪着的黑影前。

离得近了马灯暗黄的亮光才照出他的轮廓——那是一个恐惧到反复干呕的年轻人。

“为什么不喝?”

村长几乎是贴着那个外乡人低语,干涩沙哑的嗓音听得人汗毛直竖。

更恐怖的是那些蟋蟀。它们不再爬向柴草堆,而是成群结队涌向羊血米堆,跳进碗里,被村民连米带虫一起吞下去。

有人嘴角挂着蟋蟀腿还在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的灰被笑纹挤出来,混着口水往下淌。

村长晃晃悠悠地走回去取了一大碗,几个村民立即掰开了年轻人的嘴。

“好喝吧。”村长笑眯了眼,身边几个村民也满意地笑眯了眼。紧接着,黑暗中就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错位的响声,随着绳索渐渐落地,年轻人也站了起来。

马灯对上他面容的那一刻,姚允墨和元初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和村长一模一样的脸。

此刻正眯着眼笑着。

“难怪。”元初突然想起在村口看见的那几个人。几只黑影从祠堂顶上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猛禽特有的腥气。

它猛地按住姚允墨的头往下压——其中只黑影俯冲下来,爪子擦着柴草堆飞过,带起的风里飘着根羽毛,落在元初手背上,冰凉刺骨,还沾着点暗红的血渍。

血米很快分完了。村民们捧着空碗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姚允墨看见他们的眼睛里映着血米的红光,瞳孔里晃动着细碎的影子,像有无数只蟋蟀在里面爬。

“该去井台了。”村长扛起没了血的黑羊,羊身软得像块破布,四条腿垂下来,蹄子在地上拖出浅浅的血痕。

等脚步声远了,姚允墨才敢喘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假的。”他的裤腿上还沾着只蟋蟀,已经死了,肚子被挤破,流出的不是内脏,是半透明的胶状液体,跟羊血里的胶质很像,“记录的都是假的。”

不过小说嘛,哪有多少真的。

元初突然想起老师傅的话——“得到民国了吧?”九十年前的小暑,那位来考察的外来人不肯喝茶,使得“龙王”大怒泉眼干涸,村民用黑羊祭井,吃血米,甚至……吃蟋蟀。

不。不对。

这个村子从小暑前就变得异常。村子里所有人都长了和村长一样的脸……

甚至,可以说。

这个村子里只有村长。

那些瓮里的白骨,井台边的啃痕,都是九十年前的“外来人”留下的?

“不是假的。”姚允墨突然轻轻出声,“只是当年不止一个外乡人来考察。”

“我们的视角是那个……”

风又起了,吹得祠堂门吱呀作响。屋檐下的红布衫突然剧烈晃动,领口的白骨掉出来,滚到元初脚边。姚允墨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远处传来井台方向的声音,不是啜饮声,是米粒掉进水里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往井里扔血米。

还有蟋蟀的鸣叫声,成千上万只一起叫,盖过了风声,盖过了一切,却又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住——

元初低头看了眼沾满尘土的腕表,时间不知为何突然停在了23:59。手电筒的散光下,屏幕映出他和姚允墨的脸,苍白、惊恐,还有……眼角不知何时沾上的红泥。

柴草堆外,几只蟋蟀正顺着血痕往祠堂里爬,触须指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兴奋地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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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密档
连载中泪落红妆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