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十一个小时(1)

车灯光柱刺破暮色时,元初正数着青石板上的水洼。第七个水洼里浮着片焦黑的茶叶,像只被踩扁的蟋蟀,随着颠簸的车身轻轻晃荡。

姚允墨让师傅把车停在老茶树下,引擎熄灭的瞬间,蝉鸣声突然炸开,又在三秒后戛然而止,只剩下冷风卷着艾草味往车窗缝里钻。

“你们两个年轻人也是来这里考察的吧?”姚允墨搬完行李,老师傅从驾驶座的窗户探出头问。

元初愣了一下,几步上前,从容地接过姚允墨的琴盒道:“以前也有人来考察吗?”

老师傅干笑了两声,顿了一下还是说道:“这里人都知道,但已经是好多年前了,得到民国了吧?”

元初和姚允墨的行李很少,只有两个背包,鞋底碾过碎茶梗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村口的老茶树歪歪扭扭地张着枝桠,大半夜的十几个穿蓝布衫的人影围在井台边,粗陶碗碰撞的轻响混着啜饮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飘着的茶叶果然如他在手机上看到的那般,蜷成蟋蟀的形状。

“外乡人是来赶‘食新’的?”穿对襟褂子的村长转过身,手里的粗陶碗沿沾着暗红的渍痕,“伏茶刚沏好,喝碗败败暑气。”

他说话时,元初注意到村民们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深色泥垢,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红。

姚允墨正要接碗,却被元初猛地拽住:“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分明是寒冬,为什么提起祛暑的茶?为什么会有蟋蟀声?为什么刚刚的出租车司机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借着手电光,元初看得更清楚了。井台边的青苔里嵌着几枚细小白骨,截面平整得像是被人用牙齿啃过,其中一枚还沾着半片没化的茶叶。

“我们不渴。”元初的声音有些发紧,视线扫过村民们脚边——每个人的布鞋上都沾着新鲜的红泥,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

“这就见外了。”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九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热天,泉眼干了,全村人就靠这口井活命。”他抬手抹了把汗,腕骨处露出圈苍白的皮肤,像是常年戴着什么东西。

元初皱了皱眉,姚允墨拉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手电筒冷硬的灯光不经意地闪过那几个村人的脸,元初顿时屏住了呼吸。

忽而一阵风起掀起家家户户门前晒着的红布衫,那些布衫明明空无一人,却在风中鼓胀出人形,领口处垂着的布条扫过地面,在泥地上拖出暗红的细碎划痕。

村子像被蒸笼罩住,热风贴着地面滚,掀得那些红布衫簌簌作响。这些布衫都很旧,领口磨出了毛边,却在无风时也微微起伏,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呼吸。

姚允墨拉着元初直接进了村门,没管身后一干村人诡异的表情,停在最近的屋子前蹲下身。

这些布衫下摆扫过的地方,爬着几只油亮的蟋蟀,见了人也不躲,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影子。

“蟋蟀。”姚允墨忽然低呵一声。几只油亮的黑蟋蟀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触须扫过皮肤时带着冰凉的黏意。

身后忽的响起一阵诡异的嗬嗬声,像是一口老痰噎住了喉咙,声音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来。

“年轻人,祠堂在那边……”他几乎是呻.吟着说。元初站在姚允墨身边冷汗直流,姚允墨微微蜷起手指,不敢应声也不敢回头。

啪!

元初吓得一抖,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滚了两圈。

隐约光线中,那人的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别扭地拧着,骨骼嶙峋的脑袋像一个干瘪的人皮骷髅一样突然出现在元初的眼前,阴测测地笑着,自斜下方朝着他的脸看。

细小如针的黑瞳迟钝又缓慢地向那边偏了偏,直至眼里只剩下大片的、浑浊的眼白。

他的笑容还在扩大。

两片干瘪到扭曲的嘴唇中间黑洞洞的。嘴角诡异地咧到耳后。

嗬嗬。

嗬嗬。

咚咚的心跳声中,元初慌乱地紧闭双眼。

第一夜得守着暑羊,有民俗说羊血混新米,能镇夜游的东西。暑羊被他们藏在祠堂后面。

我是没想着偷的,但是那些村民一提杀羊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我太害怕了,热浪裹着那些奇怪的蟋蟀在我的身上游走,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黏腻腥臭的痕迹。

只怕是在吸我的血。

祠堂后墙爬满了枯藤,羊圈木门的缝隙里渗出微弱的火光。我攥着墙角摸来的半截砖,指缝里的汗混着艾草汁发黏。

“该放米了。”

村长的声音从藤萝后飘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我惊得猛然转头,看见十几个蓝布衫影子围着羊圈站成圈,机械地将手里的新米一粒粒往地上撒,每粒米落地,就有只蟋蟀跳上去死死抱住。

那羊突然凄厉地叫起来,它仰着脖子四脚乱蹬看起来痛苦极了,迎着火把的亮光我这才看清它的眼睛——哪里是羊眼,分明是两颗泡得发胀的人眼。

他的瞳孔里竟清晰地映着我背后的藤萝,那里正垂下来七根沾着血的红绳,绳头拴着的铜钱,与虎头鞋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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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密档
连载中泪落红妆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