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茶盏迎头砸过来,贺楚深偏过头,那茶盏擦着他的脸颊摔在地上,炸成了瓷片。
贺万山忙扶着喘着粗气的老爷子坐下,熟练地掏出降压药,扣出两粒和着清水给老人喂下去,“表哥,不是我说,结婚可是人生的头等大事,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决定呢。”他抚着老人的心口,“爷爷给你找的高门贵女你看不上,也不能找个男人结婚吧?”
“爷爷,我会回家。”贺楚深没理会贺万山的拱火,“但我希望我的婚事能由我决定。”
“你!”老爷子又激动起来,“你要联姻,我不拦你。可你偏偏找的是沈家的养子。谁不知道那个养子就是沈家的仆人,还跟颜家结过婚,被人扫地出门……”
“我跟池浅是一样的。”贺楚深打断了老爷子的话,“我是私生子,在贺家当了二十年的透明人,我的身世又干净到哪里去。”
“你是在怨我,”贺老爷子沉声说,“怨我没管过你。”
“我只是阐述事实。”贺楚深冷淡地说。
“表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难道是爷爷不想管你吗?”贺万山从来都是站在贺老爷子这边的,“你爸根本就没让爷爷知道你的存在,难道还成了爷爷的错了?”
“够了!”贺老爷子喝道,贺万山怨毒地看了贺楚深一眼,闭上了嘴。
贺万山再怎么扒在贺老爷子身边,贺家的继承权也落不到他身上。他的父亲贺语是贺谦的弟弟,在他只有几岁的时候,丧命于一场离奇的车祸。
经过几年的调查,发现是贺语为了跟大哥争家产而精心策划的“意外”,谁成想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贺万山跟贺楚深不一样,父亲死后,作为“犯人”的儿子,他拼了命地抱住贺老爷子的腿,讨好贺源贺洋,才混到了如今还不错的地位。
“你跟男人结婚,连孩子都不会有,你想过没有。”老爷子还是保守的,接受不了没有后代,“把贺家交到你手里,我不放心。”
“贺家这么大,不会连一个孩子都找不出来。”贺楚深说,“我也不会在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就把一个孩子带来世界,这对他也不公平。”
眼看着老爷子的脸色又涨红起来,贺万山忙插入了对话:“爷爷,您让他要什么孩子,私生子的孩子,身上能流多少贺家的血。”他阴阳怪气道,“您不如等我跟我老婆要个孩子,把他抱来您膝下,这多好。”
即便自己因为父亲的原因没办法继承家产,让孩子能继承也是一样的。
“唉,”老爷子叹了口气,拍拍贺万山的手背,“老大家的几个孩子,但凡有一半你孝顺,我都不会像今天这么烦躁。”
贺楚深冷眼看着贺万山和老爷子一副祖孙情深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想笑。
老爷子再怎么夸赞贺万山,也只会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点给他;贺万山再怎么表演孝顺,转头又在背地里跟贺楚深骂老头抠门还事多。
“沈家能同意联姻,是你借了贺家的势。”老爷子不是傻子,他并不担心贺楚深拿不回家来威胁他,“要我承认你继承人的身份,就不靠贺家,不靠沈家,把你和沈池浅那个小公司做出些成绩来。”
“贺家不需要只会做实验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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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楚深从老爷子的茶室出来,长出了一口气,肩膀也疲惫地塌了下来。
沈池浅的司机在门口等他。
“池浅在家?”贺楚深坐上车后座,问司机。
一般这个接近傍晚的时刻,司机应该去接下班的沈池浅回家。
“老板今天早退了,回家后让我来接您。”司机如实回答道。
黄昏最后的霞光漫在天际,贺楚深望着天空,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长。
司机将车停在地下车库的电梯门口。
贺楚深走进电梯,按下了22层的按钮。他抬头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觉得胸腔里的心跳也随之加速。
“用户02,欢迎回家。”
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贺楚深身上的寒气,他换好拖鞋,走向发出些声响的厨房。
沈池浅似乎没有察觉到贺楚深的来到,他专心地用大汤勺搅动着锅里正煲着的汤。贺楚深倚在他背后的玻璃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沈池浅穿着家居服,腰间系着的围裙将他纤细的腰身勾勒出来,似乎不堪盈盈一握。贺楚深压抑着从背后抱住他的冲动。
空气中飘着鸡汤的香气,贺楚深感受着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似乎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梦到过的,关于家的幻想。
有人在家里等他,厨房里做着美味的汤。
沈池浅用勺子从锅里舀出些汤,偏头轻轻把汤吹凉。余光里,他终于看见了不知道在自己背后待了多久的贺楚深。
“你回来了。”沈池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他的手在下面托着,走到面前,将勺子递到贺楚深的嘴边,“尝尝怎么样?”
任谁看着沈池浅穿着围裙,眼睛亮亮地将勺子递到自己嘴边,都会目眩神迷。
贺楚深脑子晕晕乎乎地低头,就着沈池浅的手喝下了金黄色的汤。
鲜美的汤在味蕾炸开,菌菇的鲜味和鸡汤完美结合在一起。沈池浅不是那种会吹嘘自己厨艺的人,但看到贺楚深脸上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还是在心里得意起来。
“特别好喝,”贺楚深从心底发出感慨,“你也太厉害了。”
“好喝就好。”沈池浅转身关掉灶台上的火,“再焖一会儿,等阿姨来坐两个菜就能开饭了。”
“帮我解一下围裙。”
贺楚深乖乖地低头,帮沈池浅解开了那并不复杂的系扣。
沈池浅回身从贺楚深手里拿走围裙,换了个角度,他看见了贺楚深侧脸上,那个靠近耳朵还鼓起来的红痕。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将围裙随手放在岛台上,双手捧起贺楚深的脸,扳过去仔细端详,“老爷子动手了?”
“没有,”贺楚深垂下眼,看着沈池浅眼中不加掩饰的担忧,忽然起来些小小的心思,“只是茶杯,可能是里面的开水烫到了。”贺楚深握住沈池浅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在他的掌心蹭了蹭,“没关系,不太疼的。”
实在拙劣的表演,可沈池浅就吃这一套。
“怎么能对晚辈动手呢。”沈池浅抱怨着,拉着贺楚深到客厅,把人安置在沙发上,自己从柜子里拿出药箱,从里面找到一支烫伤膏。
贺楚深看着沈池浅坐在自己身边,将那白色的药膏挤在手指上,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涂抹在自己的伤口上。
那力道堪比羽毛一样轻柔,生怕碰疼了他。
贺楚深垂着眼,看着沈池浅为借力而撑在沙发上的手。他不再犹豫,将自己的手覆上沈池浅的手,将它攥在手心。
“谢谢你,阿浅。”
沈池浅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别人的道谢了,更别提是脸上还带着白色药膏的贺楚深,看起来甚至有点滑稽。可他眼里的诚恳却那么认真,都快把沈池浅的心泡软了。
“要谢我,就把最近手上的实验赶一赶。”沈池浅从贺楚深的手心里抽回手,接过贺楚深递来的纸巾,将手指上残余的药膏擦掉,“下周,跟我去出差。”
贺楚深一脸茫然地看着沈池浅狡黠地对他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