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板完全升起的那一刻,左右两个空间彻底连通。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与恐惧的气息,地面上那条刚刚吞噬过赵磊的裂缝已经完全闭合,平整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所有人都清楚,那条看不见的伤口,已经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六个人僵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央,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来回飘荡。
钟令瑶依旧紧紧抱着浑身发抖的林溪,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好友身体的颤抖与冰凉。
林溪把头埋在她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浸湿她的衣领,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像一根细小的针,反复扎着钟令瑶的心。
她低头,轻轻拍着林溪的后背。
钟令瑶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活到二十五岁,做了三年深度调查记者,见过社会阴暗,见过人性复杂,见过谎言与背叛,见过罪恶与审判。可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而刺骨地体会到,当道德被生存碾压,当良知被恐惧吞噬,人可以变得多么残忍,多么冷漠,多么理所当然。
她突然明白,也许八年前,步威仪就是站在这样的绝境里。
全世界都在逼她选,全世界都在教她牺牲,全世界都站在道德高地上,轻飘飘地告诉她:“这是最优解。”
最后,她被逼疯了,被逼得毁掉一切。
而现在,同样的绝境,再次降临。
掌控者已经亲口宣告——下一题,指定抉择者,是钟令瑶。
她,成为了第二个步威仪。
“令瑶……”林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声音微弱发颤,“那个疯子……下一题要指定你……我好怕……我怕你像刚才的赵磊一样……”
“我不会。”钟令瑶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她伸手擦掉林溪脸上的眼泪,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一定会一起活着出去。”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能骗林溪,却骗不了自己。
掌控者筹谋八年,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把他们七个人抓进这座废弃货运枢纽,一步一步升级题目,一步一点撕裂人性,为的,根本不是简单的杀戮。
他要的,是复仇。
是替他的姐姐步威仪,讨回他心中所谓的公道。
钟令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伫立的谢循。
男人依旧是那副淡漠冷冽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投票处决,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那条闭合的裂缝上,眉眼沉郁,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从相遇至今,谢循一次又一次打破她的认知。
轨道专业、电路精通、机关熟悉、冷静果断、甚至在刚才那场全员混乱的投票里,不动声色就扭转了整个局面,救下了她和林溪。
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钟令瑶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谢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郑重:“谢循,刚才……谢谢你。”
谢循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知道,是你动了手脚,才让赵磊被淘汰。”钟令瑶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仅救了我和林溪,也……打破了原本的布局。他原本想让我们在你和林溪之间做出选择,想逼我亲手牺牲我最在乎的人。”
谢循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他的目的还没达到,不会轻易收手。”
“我知道。”钟令瑶点头,心口微微发紧,“我是记者,是他最恨的人。他一定会复刻八年前的绝境,让我体验一遍他姐姐经历过的一切。”
“不止。”谢循摇头,眼神凝重,“八年前,步威仪面对的只是轨道上的陌生人。而现在,你身边有林溪。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一定会把林溪,放进题目里。”
林溪。
这两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钟令瑶的心上。
她最害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如果说,上一题的投票,只是让别人把矛头指向林溪。
那么下一题,他一定会亲自出手,把林溪推到最危险的位置,逼她钟令瑶,亲手在“林溪死”和“别人死”之间,做出最绝望的选择。
选林溪活,别人死,她是杀人犯。
选别人活,林溪死,她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不选,全员死。
钟令瑶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如果必须要牺牲林溪,才能活下去。
那她宁愿,和林溪一起死。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苏晴,突然走了过来。
这位始终保持冷静的女律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眼神却恢复了几分职业性的锐利。她看了看钟令瑶,又看了看谢循,压低声音开口:“你们刚才说……掌控者和步威仪有关?那个人是不是叫步少爵?”
钟令瑶抬眼顿了顿,看向苏晴,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是。我们刚才分析过,所有线索、动机、布局、轨道与机关知识,全都指向他。步威仪当年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小她九岁的弟弟。八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长大了,回来复仇。”
“我知道他。”苏晴说,“大概三个月前,也有一名叫做步少爵的年轻人向我咨询过一些法律问题。”
温亦深和老周也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同时一变,纷纷走了过来。
“步威仪……的弟弟?”温亦深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当年……当年我还在学校读书,听过她的辩论。我……我当时也在网上,发表过支持‘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言论。”
老周脸色铁青,声音沙哑:“我当年是救援队员,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那起案件,可我所在的队伍,接受过相关培训,默认的最优解,也是牺牲少数。”
所有人,都和八年前的旧案,有了牵连。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隔阂、内斗,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们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不是敌人,不是彼此的牺牲品,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
就是躲在幕后,掌控一切,疯狂复仇的步少爵。
“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苏晴快速冷静下来,语气果断,“掌控者下一题要指定钟令瑶做抉择者,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管他出什么题,我们不能再像刚才一样内斗、互相牺牲,我们必须抱团。”
“抱团?”温亦深苦笑一声,带着一丝无力,“怎么抱团?规则由他定,机关由他控,生死由他掌。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笼中的老鼠,棋盘上的棋子,再怎么抱团,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就算逃不出去,也不能任由他摆布,不能再做杀人凶手。”苏晴眼神坚定,“我们是活人,不是他复仇的道具。”
老周也跟着点头:“我同意。我当过救援队员,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不会放弃。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我听你们安排,不添乱,不内斗。”
一瞬间,原本分崩离析的六个人,因为共同的恐惧与绝境,重新凝聚到了一起。
钟令瑶看着眼前的四人,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进入游戏以来,第一次,所有人站在同一阵线。
不再争吵,不再猜忌,不再想着牺牲别人保全自己。
也许,这并不是完全的死局。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找到第三条路。
就像八年前,步威仪毁掉题目一样。
不选左边,不选右边,掀翻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