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青云道观,隐于群山云雾之巅。
晨雾缭绕山峦,松涛阵阵作响,青石铺就的山道洁净无尘,道观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晃,摇落细碎清响,伴着晨间飞鸟鸣啼,清幽静谧。
整座道观承千年道韵,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尚存正统玄门传承的清修之地。
道观山门处,一个身着浅青道袍、梳着双髻的小道童正拎着竹帚清扫阶前落叶,眉眼稚嫩,稚气未脱。
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当即转身,望见走出炼丹阁楼的杨老头,当即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小道童名唤青禾,是观里年纪最小的弟子,跟着师门长辈修行了三年,悟性尚可,心性纯粹,唯独耐不住清修的枯燥,最是贪玩好动。
“师叔祖,您今日怎的早早出关?看您行色匆匆,这是准备出山啊?”青禾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追问。
杨老头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望向云海翻涌的山下方向,“是啊,下山一趟。”
青禾愈发好奇,踮着脚追问:“师叔祖,您闭关三月潜心修行,好不容易出关,不在观中静养,怎的突然要下山?山下俗世繁杂,灵气稀薄,哪有山中清修自在?”
杨老头侧目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下山给我外孙,找个男老婆。”
青禾当场僵在原地,手里的竹帚“啪嗒”一声落在青石阶上,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枚鸡蛋,半晌才找回声音,“师、师叔祖?您、您说什么?找、找男老婆?”
在清心寡欲、斩断尘缘的青云道观,在一众潜心修道、不问情爱纠葛的道门弟子面前,仙风道骨的师叔祖,张口就要给外孙找男老婆,堪称惊世骇俗。
杨老头神色坦然,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他抬手拍了拍青禾的小脑袋,收敛笑意,正色叮嘱:“青禾,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观中诸事交由你大师兄统筹,你要好好修炼,尽快练成‘太乙分光诀’第三重,打通周身经脉,引气入体,不许偷懒贪玩,更不许偷偷溜去后山烤山鸡、摘野果。”
提及后山烤鸡,青禾小脸一红,心虚地挠了挠头。他连忙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躬身哀嚎:“师叔祖,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如今俗世灵气匮乏,天地道韵稀薄,修行本就举步维艰。咱们观里资源有限,弟子们苦修数年,进展都微乎其微,大师兄修行十载,根基稳固,至今都还不能踏空御剑、御风飞行,您居然让我在短短数月内引气入体、练成分光诀?”
他越说越委屈,鼓着腮帮子吐槽,“您这是盼着我腾云驾雾、一朝悟道呢?您以为我是话本里的孙悟空,天生神通、无师自通啊?”
杨老头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笑意,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小兔崽子,嘴倒是越来越利索了。大道修行,贵在静心恒守,而非急于求成。你大师兄根基扎实,稳扎稳打,是正道修行之法,何须急于御剑腾空?”
他敛去笑意,语气添了几分严肃,“灵气匮乏是世道大势,可初心不怠,方能逆天改修。你整日贪玩懈怠,心浮气躁,这辈子都摸不到御风门槛。”
青禾捂着额头,乖乖低头受教,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理我都懂,可修炼真的好枯燥……”
杨老头懒得再跟这小顽童废话,时间紧迫,云城那边危局未定,疏檐魂魄岌岌可危,容不得半点耽搁。
他不再多言,身姿稳稳立在阶前,双目微阖,指尖快速掐动一道极简玄诀。
周身无形道韵骤然流转,山间萦绕的晨雾、游离的微薄灵气尽数汇聚而来,萦绕在他周身。
下一秒,诡异玄妙的一幕骤然上演。
杨老头原本稳稳伫立的身形,骤然在原地虚化模糊,无声无息便消失在青石阶前。
原地只剩轻轻晃动的檐角铜铃,漫天浮动的晨雾,还有彻底看呆的小道童青禾。
青禾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久久回不过神,“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一步千里,瞬息山河?!”
就在他震撼失神之,身着素白道袍、身姿挺拔俊朗的大师兄云尘缓步走来,“这不是缩地成寸。”
青禾骤然回神,连忙转头看向大师兄,“大师兄!那这是什么秘术?也太厉害了!瞬息之间就消失无踪,比御剑飞行快百倍不止!”
云尘驻足阶前,抬眸望向云海翻涌的下山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敬畏,“这是天地借道。”
他给青禾解释:“师叔祖已勘破部分天地规则,可借山川脉络、天地道韵为己用,踏山河于瞬息,渡千里于须臾。寻常缩地成寸,不过是肉身遁术,局限于方寸天地。而天地借道,是顺天道、借大势,早已超出凡俗道术范畴。”
一番话落,青禾似懂非懂,眼底的震撼愈发浓烈。
云尘垂眸看向一脸懵懂的小师弟,无奈轻叹一声,“你们一个两个,整日就顾着贪玩偷懒、后山烧鸡、闲聊嬉闹,从不潜心悟道。整日眼界局限于方寸道观,不知天地辽阔、大道无垠,自然认不得真正的顶级秘术。”
青禾闻言,乖乖垂首,满脸羞愧。
他总算彻底明白,为何师叔祖修为冠绝整个玄门,是师门唯一能撼动世俗乱象、制衡阴邪术士的高人。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是他们这些寻常弟子穷尽一生,或许都难以企及的境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城。
“好乖孙,等我看看我的未来外孙媳妇在哪儿?”
杨老头使用寻气追踪之术,指尖轻轻掐诀,周遭云城地脉之气缓缓汇聚而来,一下就锁定了陆昀之的位置。不过他察觉到锁魂阵的煞气还在城中流转,便顺手打了一道隐气诀,遮蔽住疏檐残魂的气息,下一秒便踏着淡淡的青雾,出现在陆昀之面前。
他一向神出鬼没,陆昀之也都习惯了。
“外公。”陆昀之起身行礼,眉峰微蹙,“疏檐只是我的仆人,你说话收敛一些,莫要吓到人家。”
杨老头笑得眉眼弯弯,捻着胡须打量桌上的阴玉牌,“哦,仆人……仆人啊!谁家仆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你陆总亲自割指渡阳血,还特意请我这把老骨头出马?”
他一番阴阳怪气,说得陆昀之耳尖微热。
“外公,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陆昀之压低声音,“锁魂阵已经布下,他方才差点被阵煞冲散。”
“知道,知道。”杨老头摆了摆手,神色正经了几分,弯腰将阴玉牌拿在手中细细查看。
玉面温润,三滴阳血已经尽数渗入,墨玉平安扣压在上方,替疏檐挡去了大半煞气。玉心深处,疏檐因为先前耗损过重,又得了纯阳精血温养,沉沉睡了过去,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
杨老头指尖浮起一道淡青色灵光,轻轻拂过玉牌表面。
灵光触碰到玉面的瞬间,阴玉牌微微震颤了一下,里面传来少年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
“倒是个乖孩子。”杨老头松了口气,“魂魄还算稳,没散。顾晏旻那老道下手够狠,想借整座云城地脉把他锁死,再一点点磨掉魂灵。”
陆昀之眸色一冷:“他敢动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瞧瞧,还说只是仆人。”杨老头斜眼看他,“你陆大总裁什么时候为一个仆人,这么紧张过?”
陆昀之沉默了瞬,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道:“他救过我,也帮我查清了城西项目的旧案。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他出事。”
“好好好,于情于理。”杨老头笑着点头,不再逗他,“先把他安顿好。我先破了这锁魂阵,再去会会那位全真旧派的高人。”
他将阴玉牌重新交还给陆昀之,叮嘱道:“这块玉别离身,墨玉也继续压着。他现在魂魄弱,你的阳气能稳住他。”
陆昀之接过玉牌,贴身放好,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玉面。
“那锁魂阵怎么破?”他问。
“不难。”杨老头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丹顿酒店的方向,“那老道以为借地脉成阵,就能困死一缕残魂。可他忘了,地脉之气既能锁魂,也能放魂。”
他抬手,指尖浮现一道更清晰的青色符纹,“我只要顺着地脉,把阵眼转成生门,就能把锁魂阵变成养魂阵。到时候,不仅伤不到疏檐,反倒能帮他凝实魂体。”
陆昀之看向他:“那老道那边呢?”
“我去会会他。”杨老头淡淡道,“全真旧派的人,若是守规矩,我便留他几分颜面;若是借术行凶,那就怪不得我废了他的修为。”
话音刚落,他身形便化作一道淡青雾气,从窗边飘了出去。
陆昀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阴玉牌。
玉面温温的,里面的少年睡得很安稳。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玉牌,声音很低:“疏檐,没事了。”
玉牌没有回应,只有极轻微的暖意传了回来。
丹顿酒店顶层,玄室之内。
玄尘老道闭目端坐,指尖掐诀,周身黑光缭绕。锁魂阵已经彻底成型,地脉煞气源源不断地涌向阵眼,只待他最后一声令下,便可收网灭魂。
顾晏旻站在一旁,神色紧绷,眼底却藏着一丝即将得逞的快意。
只要疏檐一死,所有旧案便死无对证。
徐凤年不过是个底层员工,掀不起风浪;顾晏礼懦弱了一辈子,也不敢真的和自己反目。
城西项目还是他的,顾氏也还是他的。
“大师,何时可以收网?”顾晏旻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