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真的……可以吗?”疏檐的嗓音轻得发颤,虚化的指尖微微蜷缩,“纸扎身……能像活人一般吗?能碰烟火、能食百味、能实实在在站在阳光下吗?”
陆昀之目光稳稳落在他澄澈纯粹的眼眸上,“外祖父一身玄门造诣,最精妙的便是古法纸扎塑体。”
他开口,声线低沉温厚,“寻常纸扎,只是徒有其表的虚妄摆件。但他亲手炼制的身形,引天地灵气为骨,凝日月清辉为肤,渡纯阳气息养魂,可遮阴阳戾气,可承人间烟火。能晒太阳,能食茶饭,能踏山河,与寻常活人别无二致。”
疏檐眼底骤然氤氲起细碎的水光,“陆总,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还以为他会说出一句以身相许的陆昀之扶额,勉强笑道:“像你这般年岁的小鬼,不知有无凝聚肉身的法术,等顾晏旻一事了解,我带你去见外祖父,问问他。”
疏檐浅色眼眸里骤然炸开漫天光亮,“我这样无根无凭、命格虚浮的残魂,也能凝出自己的身子?”
“万物皆有造化,阴阳亦有轮回。”陆昀之抬眸“你未曾害过一人,受尽委屈磨难却心怀温热,这份心性,便是最好的造化根基。”
“旁人不行,你未必不行。”
疏檐悬在原地,久久失语,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虔诚的呢喃:“谢谢你,陆昀之。”
陆昀之眸色微柔,未曾应声,只静静陪着他。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凌晨破晓,鱼肚白浅浅漫过云城天际,褪去了深夜的浓黑。
整座城市沉寂一夜,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沉沉压迫感,无声笼罩四方。
丹顿酒店顶层的专属玄室中,檀香彻夜缭绕,浓郁的玄术气场弥漫全屋,压得人胸口发闷。
隐世数十年的全真旧派高人玄尘老道,端坐于蒲团之上。他须发尽白、面容清瘦,却双目有神、精气矍铄。穿透缭绕的烟霭,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身前躬身而立的顾晏旻身上。
“顾老板,年前初见,贫道便提醒过你,乌云盖顶,印堂发黑,命宫缠煞,大祸将至。”玄尘老道声线沙哑低沉。
顾晏旻眉宇间凝着真切的焦灼,姿态放得极低:“大师,是我先前有眼无珠,多有轻慢,还望大师海涵。如今我内外皆困、局势大乱,恳请大师出手破局除煞。日后顾氏基业稳固,我必重金厚报,永世铭记恩情。”
玄尘垂眸,视线落于桌案平铺的朱砂符咒上,“我彻夜掐诀布阵,借云城龙脉之势,以整座城池为牢笼,锁魂大阵已然成型。”
他指尖轻点符面,原本沉寂的朱砂符文瞬间翻涌起身暗沉黑光,细碎金纹缠绕攀升,阴阳戾气交织激荡,透出阵阵慑人的威压。
“我连夜推演命格,溯查怨气根源,你此番灾劫,皆源于一缕游荡世间三十年的阴魂。”玄尘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此魂执念深重,怨气经年不散,才致你祸事缠身。”
顾晏旻瞳孔骤然一缩,瞬间便知晓了阴魂的身份——疏檐。
这些时日,他全程洞悉徐凤年的一举一动,也清楚对方与疏檐的牵扯,更明白自己的亲弟弟,正因徐凤年那张酷似九弟的脸,执意与自己反目对立。
转瞬之间,顾晏旻便理清了所有来龙去脉。想来是青柠身边最忠心的狗,执念太深,要为逝去的主子讨要公道。
可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条不知进退的走狗。
疏檐如今能攀附陆昀之借力翻盘,他便能让其魂飞魄散、再无轮回。眼下玄尘老道,便是他绝境之中最大的筹码。天无绝人之路,他未必会输。
“此魂不除,旧怨永无平息之日。”玄尘抬眸,眼底精光凛冽,“它牵连着顾家枉死之人的怨气,暗中搅动风云,引得你手足反目、部下异动,更借外人之手,一步步蚕食你的权柄与基业。”
“唯有彻底灭杀此阴魂,打散其执念与怨气,方能压制煞气、稳固你的命宫,保顾氏基业安稳无虞。”
顾晏旻眼底掠过一抹凛冽狠戾,语气决绝:“一切全凭大师做主。只要能永绝后患、稳住顾氏根基,无论何种手段,我尽数配合。”
玄尘闭目颔首,指尖快速掐动繁复诀印,口中默念晦涩玄咒。
刹那间,整间玄室的朱砂符咒尽数震颤,地面刻画的锁魂阵纹路亮起暗沉黑光,丝丝缕缕的煞气顺着地脉蔓延,悄无声息渗透整栋丹顿酒店,继而顺着云城地脉脉络,如水银泻地般铺满整座城市。
无形的牢笼,已然悄然落成。
……
临江别墅,晨光穿透落地窗,洒入静谧的客厅。
疏檐正悬浮在窗边,静静望着天际次第铺开的破晓天光,“陆总,你待会想吃什么早餐,我现在会做了,我做给你吃吧?瘦肉粥怎么样?还是……”
话音未落,他顿感周身一寒。
一股无处不在、森然刺骨的煞气,毫无征兆地穿透别墅墙体,漫入室内。
疏檐浑身白雾翻滚不定,原本渐渐凝实的魂体,瞬间变得虚浮透明,“陆总,我好难受。”
他心头骤紧,下意识飘回陆昀之身侧,“我身子好难受,我好像动不了了。”
陆昀之到底是**凡胎,感知不到周围的变化情况,见疏檐难受至极的模样,下意识将身形摇摇欲坠的疏檐搂入怀中。
他奢望以凡身扛玄煞,以阳气渡阴寒,可下一瞬,怀里空空落落的虚无触感,让他滚烫的心头骤然一沉。
他骤然惊醒,彻底忘了。
疏檐从来都没有实体,只是一缕漂泊凡尘三十年、无根无凭的孤魂。
陆昀之二十八年来,第一次那么无助、恐慌,唇瓣翕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疏檐艰难稳住不断飘忽、渐渐下沉的身形,气若游丝:“陆总……我好疼,魂魄快要碎了……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陆昀之心绪大乱,惊悸翻涌不止,“不会的,不会的。”
疏檐定定望着眼前面色慌乱、眼底焦灼翻涌的男人,“我是不是要彻底消散在这人间了?”
“别胡说。”陆昀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与慌乱。
“你快钻回阴玉牌里面,我打电话问我外祖父……”陆昀之喉结滚得发紧,指尖悬在半空,明明明知碰不到实处,还是下意识往前托了托。
疏檐疼得魂息都在颤,咬着牙想点头,凭着最后一点清明往桌面上的阴玉牌钻。
玉牌原本温润的霜色此刻被煞气浸得发乌,像蒙了层积年的灰。
“别怕,进去就稳了。”陆昀之放柔了声音,指尖贴着玉牌,将自身纯阳气息源源不断渡进去。
暖融融的阳气裹着玉牌,像撑开了一小片安稳的屏障。
“是舒服的,陆总。”疏檐的身子骨稍稍凝实了些,躺在玉牌自己开辟出来的小床上,望着外面焦急的陆昀之,“陆总,我肚子饿了。”
“我问问,问我外祖父应该怎么办?”陆昀之心尖跟着一缩,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指尖翻通讯录时竟微微发颤。
号码拨出去时,听筒里的等待音每响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响到第三声,那头接了。
老人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声音明显带着不耐,“陆昀之,你小子,大清早打什么电话过来,妨碍到老子清修了。”
“外公,十万火急,”陆昀之喉结滚得发紧,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身边的小鬼突然开始难受,并且魂魄慢慢消散。”
杨老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起初还带着愠怒,可听着陆昀之语气里少有的慌乱,那点不耐渐渐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两秒,指尖像是在电话那头掐算什么,片刻后才沉声道:“锁魂阵。”
陆昀之眉心一沉:“应该是顾晏旻请的人动了手。”
“嗯。”杨老头声音很稳,“以整座云城为笼,借地脉压魂,专门针对你身边那缕残魂。他现在说饿,不是真的想吃东西,是魂体被阵煞压住,阳气耗散,魂魄在求救。”
他不轻易出手,掐指一算便知陆昀之近年来的因果。
陆昀之喉结紧了紧,低头看向桌上那枚阴玉牌,玉色原本温润如霜,此刻却蒙着一层灰黑煞气。
“外祖父,怎么破?”陆昀之声线压得很低。
“先稳住他。”杨老头语气严肃起来,“你是纯阳命格,血中阳气最厚。找一把干净小刀,割破指尖,滴三滴血在玉牌上。别多,多了会烧他魂;别少,少了镇不住阵煞。”
陆昀之几乎没有犹豫:“好。”
“别急。”杨老头又补了一句,“滴完血,用你平时贴身戴的墨玉把这块阴玉牌压住,再用你自己的气息温着。别让他离开你三丈之外。锁魂阵现在只成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暂时能稳住。”
“我知道。”陆昀之应声。
“我中午之前到云城。”杨老头顿了顿,“你别自己硬扛,也别让那小鬼乱跑。他现在魂体虚,一离开你阳气范围,就会被阵煞拖进去。”
“嗯。”
电话挂断后,陆昀之没有半分耽搁。他起身走到书房药箱旁,取出一枚消毒过的医用小刀,指尖抵在桌沿,动作快而准地划破指尖。
三滴纯阳精血落在阴玉牌上。
血珠一接触玉面,便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顺着玉纹缓缓渗入深处。原本灰黑的玉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恢复成温润的霜白。
玉心深处,疏檐只觉得一股滚烫却不灼人的暖意从外界涌来,顺着玉纹淌进他虚浮的魂体里。
那痛感像被温水慢慢化开,连魂魄都不再像先前那样被针扎似的疼。
他怔了怔,轻轻飘到玉壁旁,隔着一层温润的玉质,看向外面脸色发白的陆昀之。
“陆总……”他声音还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些,“你怎么了?”
陆昀之指尖还沾着一点血珠,他取过纸巾擦干净,另一只手把常年贴身佩戴的墨玉平安扣取下来,轻轻压在阴玉牌上。
“没事。”他看着玉牌,声音放得很稳,“只是替你挡一下阵煞。”
疏檐望着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塞住了。
陆昀之垂眸看着玉牌,指尖轻轻碰了碰墨玉平安扣,“先睡会儿。等我外祖父来。”
“嗯。”疏檐听话地飘回玉心深处,躺在小床上,闭上了眼睛,
那三滴阳血像三簇小小的暖火,稳稳地托住了他快要溃散的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