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749局，从来只存于世间的隐秘传闻。
不属于常规公职体系，专门收纳、规制、处置世间一切超自然异象，镇阴阳紊乱，扼玄门乱象，守俗世秩序安稳。
寻常人家，穷尽人脉财力，连其门槛都触碰不到。哪怕是江南梅氏、云城顾氏这般深耕百年的根基，也只知晓这一机构的存在，从未有过半分资格与之产生交集。
这类执掌世间规则底线的隐秘力量，从不为私人恩怨站队，更不会介入商界权斗、人际纠葛。
陆昀之指尖轻碾温热的水杯，“我外祖父，曾隶属其中。”
“难怪你从不惧阴邪、不信宿命。”梅允桢缓缓出声，瞬间豁然，“纯阳命格打底，再加749局的师门底蕴，寻常术士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陆昀之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外祖父早已归隐多年，不问世事，我本不想惊动老人家。可顾晏旻执意以玄门阴术干预俗世恩怨、害命封口，已然越界。”
世间玄术，可镇煞、可渡魂、可安阴阳，却唯独不能用来谋私权、除异己、害生灵。
顾晏旻重金请老道灭除疏檐残魂，是以术法行凶，借天道之力，行卑劣杀戮，早已触碰749局规制的底线。
这不是私人恩怨，是坏了世间平衡的乱象。
悬浮在旁的疏檐彻底安下心来，轻轻飘到陆昀之身侧，“陆总，你真厉害，你外祖父也厉害，我以后要伺候你们一大家子，伺候你们一大家子的子孙后代。”
闻言，梅允桢似乎是被水呛到咳嗽了几声，戏谑：“老陆，你有福了！”
“不用！”陆昀之侧眸看他，又望向梅允桢：“老道明日抵云城，入住顾氏旗下丹顿酒店，对吧？”
“没错。”梅允桢正色，指尖敲了敲茶几上的文件，“我这边的人已经盯死了行程，老道单人赴约，无随行弟子，顾晏旻会亲自全程接待，明日午时正式入住。”
“很好。”陆昀之微微垂眸，思绪飞速梳理全盘布局，“分两步走。”
“第一，你继续盯着顾晏旻的资产转移链路，把他海外套现、掏空顾氏基业的所有流水、授权文件、往来邮件，全部固定成完整证据链。”
梅允桢神色一凛，应声利落：“没问题，天亮之前，完整证据册送到你手上。”
“第二，我联系师门报备此事，对接749局驻云城值守人员。”陆昀之声线冷沉，条理清晰，“老道未动手前，我们按兵不动。一旦他落地施法、布下锁魂阵，便是违规行凶，届时749局直接介入，依规处置。”
疏檐觉得他们二人好生厉害，他上辈子查了几年都查不到的秘密，他们一下子就查到了。
这时，他想到之前自己偷玩陆昀之手机上刷到的词语，呢喃：“难道这就是钞能力吗？好生厉害。”
话音刚落，陆昀之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
屏幕亮起，是徐凤年的消息，字句简洁：【陆总，约谈收尾，顾晏礼已返老宅。我明日天亮即刻前往顾家老宅取证，随时待命。】
陆昀之指尖快速回复，放下手机，抬眸望向梅允桢：“今晚辛苦你一趟，连夜梳理资产证据。”
“咱俩谁跟谁，谈不上辛苦。”梅允桢站起身，随性掸了掸西装衣角，眼底战意灼灼，“顾晏旻在云城盘踞半生，一手遮天，早就该倒了。”
语罢，他转身迈步走向门口，助理紧随其后。
走到玄关处，梅允桢脚步微顿，回头瞥了一眼安静悬浮的疏檐，“小鬼，下次我来，带你去吃烤肉！”
“多谢梅老板。”疏檐微微欠身，语气认真“梅老板一路顺风。”
梅允桢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那道虚影，唇角勾起一点散漫的笑，抬手比了个轻松的手势，“放心，烤肉记着。等这事了了，我带你们去吃云城最地道的炭烤，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
庭院夜风卷进来，带起玄关处的风铃轻响一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疏檐站在原地，望着合上的门，愣了两秒，才轻飘飘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昀之身上，“陆总，梅老板说请我吃烤肉，我是不是也要回礼？”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认真，像是在斟酌一桩正事：“我听我们家周围的小鬼说，现在的人最喜欢有颜有料的女鬼，我要不要给梅老板找一个。”
陆昀之刚拿起桌上的文件，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他。
疏檐没察觉他神色变化，还在自顾自分析：“住在别墅区的人非富即贵，手里头干净不干净的都有，养小鬼是常有的事。我从前在顾家老宅也见过，有人偷偷在牌位后供阴牌，想求财运、求权势。此外，有不少被害死，或者是执念太深不肯走的小鬼流落在附近，有的孤苦无依，有的被人骗了拘在法器里，挺可怜的。”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浅色眼眸亮了亮：“梅老板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要是能给他找个合心意的，也算还了人情。他以后生意场上也能顺风顺水，不好吗？”
“你别跟那些坏鬼学。”陆昀之放下文件，语气平静，“梅允桢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看着疏檐眼底那点单纯的好意，又放缓了语气：“他帮我，不是为了这些。你若真想谢他，等案子了结，陪他吃一顿烤肉，听他说几句年少时的荒唐事，比什么都强。”
疏檐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有些失落，又像是明白了什么，虚影慢慢飘到沙发边，悬着陆昀之旁边坐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声，混着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疏檐忽然又开口，声音轻了些：“陆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别的鬼来往？”
陆昀之抬眸看他。
少年眉眼干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个怕被责怪的孩子。
陆昀之沉默两秒，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不是不喜欢。”
他往前微微倾身，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是怕你被人骗。阴阳界不比人间，人心复杂，鬼心也复杂。你刚从怀表里出来，不懂这里头的规矩，随便许诺、随便牵线，容易惹上因果。”
“我不是怕你惹事。”他看着疏檐的眼睛，声音低了一点，“是怕你吃亏。”
疏檐的耳尖微微泛热，小腿轻轻晃了晃，小声道：“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乖得很：“我以后不乱说了，也不乱找了。”
陆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过来，看看这个。”
疏檐连忙飘过去，悬在他身侧，低头看向纸面。
是梅允桢留下的资产证据册，首页贴着顾晏旻转移城西项目股权的授权书。
“这些字……我好多都不认识。”疏檐皱了皱眉，语气有点挫败，“从前在舞厅，青柠小姐教我认过一些，后来九少爷也教过我账本上的字，可现在这些横横竖竖的，和从前不一样。”
“没关系。”陆昀之语气平淡，“我念给你听。”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念得不快，每一条证据都讲得清楚。
疏檐安安静静飘在旁边听着，渐渐明白了顾晏旻的全盘计划。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和陆氏合作开发城西项目。所谓合作，只是幌子。他真正要做的，是借着项目审批的名义，把顾氏核心资产一步步转移到海外账户，等城西地块正式动工、资金彻底套牢，他便带着全家和巨款潜逃出境，留下一个空壳顾氏，让所有债务和骂名由顾晏礼和其他族人承担。
好狠的心思。
疏檐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个人真坏！”
陆昀之合起文件，抬眸看向他：“所以这一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疏檐点点头，眼底那点柔软渐渐沉了下去。
“陆总。”他忽然开口。
“嗯？”
“等案子了结，青柠小姐和九少爷的清白昭雪了，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轻了些，“能不能带他们也去看看烟火？”
陆昀之动作微顿，看着疏檐浅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积压了三十年的期盼。
“他们一辈子困在冤屈里、愧疚里，没见过后来的云城，没见过烟火，也没见过如今的人间。”疏檐说得很慢，“我想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事都烂在那个雨夜里。后来的人间，有灯火，有烟火，有人替他们讨回了公道。”
陆昀之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好。”他说，“等尘埃落定，我陪你去。”
疏檐望着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像窗外远处那些慢慢亮起的灯火。
“陆总，你真的很好，我以后要伺候……”他又说起了那一套言论。
一开口，陆昀之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止住了对方的话头，“停住，我外祖父会纸扎术，你想要什么样的身子？我让我外祖父扎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