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人视线凌空相撞,梅允桢眼底的桀骜戾气骤然褪去几分,换上一副十足戏谑又憋屈的模样。
他干脆推开车门,长腿迈落地,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今天在KTV跟圈子里的人玩游戏,输掉了大冒险,要打你的电话,你倒好,全程静音不接。”
“几十个电话石沉大海,害得我连输三局赌局,硬生生输掉了好几十万。”
这话落地,陆昀之身侧的疏檐微微一怔,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散了。
外人眼里,陆昀之与梅允桢是南北分踞的商界大佬,是棋逢对手的博弈劲敌,是牵扯江南、云城两大商圈的制衡存在,每一次碰面都裹挟着利益交锋、局势拉扯。
可无人知晓,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至亲发小。
年少时一同在云城老街疯跑,一同熬过家族传承的严苛历练,一同见识过顶层商圈的虚伪凉薄。旁人只知梅氏根深蒂固、顾家势大滔天,唯独他们彼此清楚,对方是自己生命中,唯一不带利益纠葛、真心相待的人。
只是年岁渐长,各自扛起家族重担,一人深耕云城,一人坐镇江南,商圈版图互不干涉,行事愈发克制疏离。
梅允桢看似张扬肆意、凡事利益为先,实则最念旧情。
“你家小鬼呢?怎么没看到人影?”
陆昀之淡淡扫了他一眼,抬步往院门走,“在。”
梅允桢挑眉跟上去,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身后的司机和保镖识趣地停在院外,唯有助理跟着踏入庭院。
暖黄的廊灯从檐角垂下来,铺了一地柔软的光。
疏檐安安静静跟在陆昀之身侧半步远,原本还在打量梅允桢,听见这话,下意识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他不习惯见生人。
梅允桢目光扫过空荡的廊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还挺怕生。”
“不是怕。”陆昀之推开别墅大门,“他只是守规矩。”
疏檐轻轻“嗯”了一声,虚影贴着墙沿飘进客厅,先替两人把玄关的灯打开,又悄然将林助理拎回来的那袋小吃规整到茶几旁。
梅允桢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袋还冒着余温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上,唇角勾起一点玩味,“你这日子倒是越过越像居家男人了。”
他随手拿起一颗栗子,指尖刚碰到壳,又像是想起什么,放了回去,抬眸看向陆昀之,“他能吃这些?”
“闻得到。”陆昀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现在还碰不得烟火气。”
梅允桢接过水杯,沉默两秒,语气正经了些,“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那个赌局。”
陆昀之挑眉坐下,“说。”
“顾晏旻最近动作很大。”梅允桢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城西地块他不肯松口,明面上是跟你抢项目,暗地里其实是在转移资产。我这边查到,他最近和境外账户走了几笔大账,数目不小。”
陆昀之指尖搭在膝头,神色未变,“我知道。”
梅允桢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还拖到现在?”
“不是拖。”陆昀之抬眸,“是在等他把尾巴露得更干净些。”
疏檐飘在沙发后方的阴影里,听见这话,轻轻蹙了蹙眉。
他虽不懂商场上的资产转移,却也明白,顾晏旻越是急着动手,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梅允桢放下水杯,隔壁助理从公文包内里取出一份文件,前者接过,搁在茶几上,“我让人截下来的。顾晏旻最近联系了海外的渠道,想把城西项目的部分股权悄悄套现出去。这里面有他亲笔签的授权书,还有几封邮件往来。”
陆昀之拿起文件,指尖翻过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签字,眸色微沉。
疏檐也凑过去看,只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他大多认不得,只能隐约看懂“顾晏旻”三个字。
“他想跑。”疏檐轻声说。
梅允桢抬眼,看向声音来处,语气缓和了些,“你说得对。他不是想跑,是已经在准备后路了。城西项目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顾氏资产一点一点掏空,转到海外。”
陆昀之合上文件,“他急着动手,说明顾晏礼那边也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这边收到消息。”梅允桢颔首,“顾晏旻找了个老道士准备对付你身边的小鬼,你最好注意点身边人。”
“道士?”陆昀之捏着文件的指尖微顿,眼底覆上一层彻骨的冷沉。
疏檐闻声身形骤然一紧,眼眸里瞬间漫上真切的忌惮。
他生于旧时代,长于深宅大院,最清楚这类游走阴阳、通晓玄门之人的手段。寻常市井道士只会装神弄鬼、骗取钱财,可但凡能被顶级豪门特意寻访、用来对付阴魂之物的道人,必然身怀真术,手段莫测,专门克制他这等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顾晏旻居然信这些?”疏檐语气里满是诧异,“他一生杀伐决断,只信权术人心,向来鄙弃鬼神虚妄,怎么会突然寻访道士?”
梅允桢靠着沙发靠背,指尖轻叩冰凉的实木茶几,神色凝重几分,“他从前不信,是因为平生无憾、无鬼可畏。可如今不一样了。”
“顾晏礼暗中异动、私下联络外人,徐凤年步步紧逼查证旧事,你夜夜萦绕顾氏大厦不散,一桩桩、一件件脱离他掌控的事接连发生。”
“他权掌顾氏数十年,早已习惯万事尽在掌控,如今接连失控,心底的笃定早已崩碎。人心越是高位,越怕未知、怕报应、怕冥冥之中的反噬。”
“他开始疑神疑鬼,认定是当年枉死之人阴魂不散,特意托了江南旧友,花重金请了一位隐世老道,近日便会抵达云城,目的只有一个——镇煞、驱魂、断后患。”
话音落地,客厅空气骤然沉滞几分。
疏檐心头一凉,瞬间通透了所有关节,那他要怎么办?他还没有好好游历过这个世界,就要死了吗?
“老道什么来头?”陆昀之声线听不出半分慌乱。
他外祖父亦是玄门中人,若真的没办法,他想,要让对方出山。
梅允桢挑眉,语气沉肃:“来头不小,全真旧派传人,常年隐居深山。据说最擅镇阴锁魂、超度化煞,手里有师门传承的法器符咒,寻常游魂阴煞,只需一道符纸便能彻底打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下意识看向一开始声音发出来的方向,“顾晏旻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疏檐下意识抬手护住自身虚影,飘到陆昀之身边,轻声道:“陆总,我该怎么办啊,我好害怕!”
陆昀抬眸望向少年单薄的身影,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简单一句话,疏檐的心定了下来,轻轻点头:“我信你。”
一旁的梅允桢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笑意,随即正色接续道:“老道明日抵云城,入住顾氏集团旗下的酒店,由顾晏旻亲自接待。对方已经放话,三日内,彻底肃清顾氏所有阴煞怨气,保顾氏基业安稳。”
语气稍顿,他补充:“说白了,就是三日之内,必定出手针对疏檐。”
这段时间一来,陆昀之的所有计划,他都略有耳闻。
陆昀之指尖轻敲膝头,眸光沉沉,思绪飞速流转,“他倒会挑时机。”
如今顾晏礼松动心软、手握关键证据,徐凤年潜伏顾氏伺机而动,所有局势都在朝着颠覆顾晏旻的方向倾斜。对方看似强势反扑,实则是慌不择路,想用最决绝、最无解的方式,掐断所有真相的源头。
只要疏檐消散,当年的旧事便死无对证。
顾晏临的冤屈、白玫瑰的污名、顾晏旻弑父害弟、屠戮至亲的所有罪证,都会随着这缕残魂彻底湮灭,永远埋进岁月尘埃。
届时顾晏礼空有愧疚、苦无实证,徐凤年人微言轻、无力辩驳,这场筹备已久的翻盘棋局,便会不攻自破。
好一招釜底抽薪,阴毒又精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疏檐飘上前半步,悬在陆昀之身侧,语气认真,“我可以暂时离开云城,隐匿踪迹,不给你们添麻烦,先避开老道的术法。”
他不怕蛰伏等待,只怕自己成为拖累,打乱全盘布局。
陆昀之当即摇头,“不用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若走了,真相便无人佐证。”
他抬眸看向梅允桢,眼神锐利通透,“他越是急着灭魂封口,越说明他心虚,说明他罪证确凿、不堪一击。既然他请术士入局,那我们便顺势接招。”
梅允桢眉峰微挑,眼底燃起几分玩味的战意,慵懒的坐姿微微端正:“你打算硬碰硬?玄门术法终究是旁门左道,防不胜防。你虽是纯阳命格,可终究是凡人肉身,对上身怀真术的老道,未必稳妥。”
“无需我硬碰。”陆昀之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胸有成竹,“你不要忘记我们国家有749局。”
梅允桢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沉声开口:“你居然能动749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