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疏檐的身形骤然停在晚风里,轻声重复这个两个陌生又鲜活的字眼,“烟花?”
他转身,浅色的眼眸映着男人的身影,“我只在旧时烟火盛会的传闻里听过,从前的沪市,权贵人家逢年过节会放烟火,可我从来没资格抬头去看。”
“那今日便补上。”陆昀之脚步微缓,顺着河畔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河水潺潺流淌,撞碎两岸灯火,细碎光斑落在他沉稳的侧脸上,温柔又笃定,“从前错过的所有人间景致,往后,我都陪你一一补回来。”
一句轻语,落得温柔滚烫,漫过晚风,落进疏檐沉寂多年的岁月里。
他说话:“陆总,你人真好,我要给你当仆人,我要伺候你,伺候你以后的老婆,你以后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
陆昀之不想要这样的承诺,唇角一扯,“以后再说。”
他这样说话,疏檐就当他答应了。
滨河观景台不远,不过数百米路程。
越往前行,人间烟火愈发繁盛。
沿街小摊的香气愈发浓郁,糖炒栗子的暖甜、烤食的醇香、花果茶的清冽,层层叠叠漫溢开来。
往来游人三三两两,笑语闲谈、缓步慢行,孩童追逐嬉闹,手里攥着发光的气球,晚风掠过,捎来满耳鲜活热闹的人间声响。
疏檐静静看着这一幕,见到上面标着的价钱,讶异无比,“陆总,这里的东西好贵啊,一个红薯居然要卖十五个银元。”
他不懂得如何换算,只当现在十五块钱是十五银元。
“不贵,现在的人也比以前赚得多。”陆昀之侧目望他,“你要不要尝尝,我请你吃。”
他耳朵里带着个耳机,旁人只以为他是在打电话。
“我之前吃过很多红薯了,不想吃。”疏檐罕见的脸上露出嫌弃,“红薯吃多了,会放出臭臭的屁,我不喜欢。”
从前没什么好东西吃,夜里肚子饿了生红薯都啃,每每这般肚子要难受好几日。
他飘到糖炒栗子的摊子,“我想吃这个。”又飘到一个烧烤店,“这个鸭腿好大啊,陆总,我也想要。”
几乎每飘到一个摊子,疏檐都想吃上面的东西,跟讨食物的小狗狗一模一样。
陆昀之看到了大手一挥全都买了下来。
只是可怜了林助理,一边要联系叶助理跟进九少爷一案,又要两手拿着食物,好在后面陆昀之的贴身保镖赶来了,要不然林助理要折在这里。
边说边买间,两人已然踏上观景台。
这里是云城河畔绝佳的观夜点,视野开阔无遮拦,直面滔滔河水与漫天夜色。
观景台上早已聚了不少游人,人人抬眸望向漆黑穹顶,静待烟火绽放,眼底满是期待。
陆昀之立在观景台护栏边,手里拿着杯与他身份不符的小奶茶。
疏檐悬空在他身侧,轻轻嗅着奶茶的响起,一瞬不瞬地望着墨色夜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骤然——
“咻——!”
一道明亮的流光冲破夜色,骤然升空,刺破浓稠漆黑的天幕,在极高处轰然炸开。
漫天金红星火肆意舒展,层层叠叠、漫卷长空,像千万盏星辰坠落人间,绚烂夺目,刹那间照亮整片河畔夜空,将沉沉夜幕染得通透温热。
观景台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欢呼,细碎的欢喜声响揉进晚风,漫遍四方。
疏檐整个人彻底怔住,浅色眼眸里满满倒映着漫天炸开的烟火,“好漂亮啊!”
好看,特别好看。
是他穷尽半生想象,也描摹不出的盛大烂漫。
多年前沪市的零星烟火,远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那时他隔着高墙深院遥遥一瞥,只觉烟火已是世间极致美好,却不知真正的盛世烂漫,是这般轰轰烈烈、璀璨燎原。
第一簇烟火缓缓落幕,星火簌簌坠落,像一场温柔的星雨,最终消融在晚风夜色里。
不等余晖散尽,第二道、第三道流光接连升空。
金橙、樱粉、月白、浅紫……各色烟火轮番绽放,在夜空交织成绚烂花海,光影错落,斑斓盛大。
炸开的星火漫天流转,温柔铺满山河夜色,将冰冷的河水、沉寂的街巷、巍峨的楼宇,尽数染上温柔暖色。
疏檐看得入了神,嘴巴都合不上。
陆昀之静静侧眸望着他,目光越过漫天绚烂烟火,落在少年纯粹澄澈的眉眼上,眼底的温柔,比夜空烟火更甚几分。
“下回带你去挪威看极光!”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恰好盖过周遭细碎的人声与烟火声响。
疏檐转头望他,漫天星火落在他浅色的眼眸里,熠熠生辉,“挪威是什么地方?极光又是什么?”
陆昀之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奶茶杯壁。晚风卷着烟火散尽的淡淡暖意,掠过两人身侧,将他低沉温和的嗓音揉得柔软绵长。
“挪威是极北之地,藏着世间最极致的夜色。”他抬眸望向绚烂不休的夜空,漫天星火落在他深邃眼眸里,“那里没有城市永不落幕的霓虹,只有漫长寒夜与澄澈深空,每到冬夜,天穹会流转青绿流光,轻盈铺展、漫过星河,那便是极光。”
疏檐听得彻底入了神,浅色眼眸亮得惊人,轻声追问:“比烟火还好看吗?”
“不一样的好看。”陆昀之侧眸看他,目光温柔得能溺住晚风,“烟火是人间热烈烂漫,一瞬绽放、倾尽繁华。极光是天地自然的神迹,安静、辽阔、空灵,漫过万古长夜。”
疏檐静静听完,心底悄悄描摹着那片陌生的极北夜色,“陆总,你真会说话,不像我只会说好看。”
“我想去看。”他抬眸望向陆昀之,真挚又恳切,“我也想看那极光是不是像陆总说的那般好看。”
“会带你去。”陆昀之应声笃定,“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就去。”
一旁大包小包的林助理听着,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腹诽:别看了,别看了,你一去,我要累死。
疏檐心头一暖,微微贴近陆昀之身侧,“陆总,你人真好,祝你以后生八个儿子。”
“这个就不用了。”陆昀之拒绝,“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小孩子!”
“为什么呢?小孩子不可爱吗?”疏檐的视线拉了回来,满是不解,“我都决定好了,我要陪着你,做你的仆人,守着你岁岁安稳。往后你娶妻生子,我守着你的妻儿老小,护他们一世平安顺遂。你寿终正寝,我便守着你的后辈。”
陆昀之闻言,心头轻轻一颤,眼里带着戏谑浅淡的无奈,“疏檐,不必如此,我做这些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我帮你,不是要你俯首为仆,更不是要你倾尽余生,替我守护旁人。”
疏檐怔愣着,语气带着茫然与无措,“可是……,我除了相伴守护,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一缕孤魂,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陆昀之抬手,指尖隔空轻轻拂过他虚化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你有家。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疏檐怔怔望着他,浅色眼眸里渐渐氤氲起细碎的湿意,轻轻点头,哽咽道:“好。”
入夜,河畔烟火彻底散尽。
漫天斑斓落尽,夜空重归沉寂墨色,只剩晚风带着烟火燃尽的淡硝气息。
游人渐渐散去,喧闹归于平和,街边摊贩陆续收摊,袅袅白雾褪去,只剩满城灯火静静流淌。
陆昀之带着疏檐离开观景台,林助理与贴身保镖紧随身后,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小吃食。
一路车行平稳,避开晚归车流,径直往市中心的独栋临江别墅归去。
夜色渐深,城市繁华逐层沉淀,沿街商铺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主干道路灯绵延成片。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雕花铁门外。
庭院暖灯通透,草坪修剪整齐,轻奢静谧的院落与世隔绝。
可本该空寂无人的别墅门口,此刻却静静停着一辆线条凌厉的黑色迈巴赫,车身泛着冷冽哑光,气场张扬跋扈。
车灯未熄,暗光蛰伏,像一头蛰伏待命的猛兽,静静盘踞在夜色里。
不等林助理上前开车、通报放行,迈巴赫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道慵懒又桀骜的男声,率先刺破深夜的宁静,语调张扬肆意,“陆昀之,老子打你电话,你为什么不听?”
陆昀之刚推开车门,抬眸望向那扇降下的车窗,“梅允桢,你又干嘛?”
悬浮在身侧的疏檐,下意识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安安静静落在陆昀之身侧后方,细细打量着车窗内的男人。
车内光线偏暗,暖黄路灯透过车窗缝隙斜斜切入,堪堪照亮男人大半轮廓。他身形慵懒倚靠在座椅上,身姿松弛却自带锋芒,眉眼锋利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天生带着几分寡情桀骜的骨相。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些许眼底神色,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难测,戾气暗藏。
疏檐心头微凛,默默在心底记下这个名字——梅允桢。
“梅是大姓。”疏檐轻声呢喃,嗓音极轻,只够自己听见,“江南梅氏,百年望族,根深蒂固,财力权势,半覆江南。”
从前他伴青柠小姐左右时,便听过梅氏的赫赫威名。彼时顾家势头正盛,稳居云城商界顶端,可唯独面对江南梅氏,始终要礼让三分。梅氏族人世代从商、深耕政商两界,人脉脉络遍布南方诸省,底蕴远比顾家更为厚重绵长。
只是梅氏总部扎根江南,极少涉足云城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