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隔壁包厢里,疏檐屏住了呼吸,他看见屏幕里顾晏礼的肩背一点点垮下去,像被抽走了撑了半辈子的骨头。

“我是个懦夫。”良久,顾晏礼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他抬手,用袖口慢慢擦了擦眼角,动作迟缓,带着垂暮老人的疲惫。

“我知道药有问题。”他低声说,“那天夜里,大哥深夜叫人去药房取药,我撞见了。药罐上的封条是新换的,里面的药渣颜色不对。我知道不对劲,可我不敢说。”

“我怕他。从小就怕。他是长子,是大太太的亲子,性子烈,手段狠,但凡忤逆他的人,都没好下场。”顾晏礼苦笑,笑声发涩,“父亲在世时就说,我性子软,撑不起顾家,只配做个闲人。我自己也知道。”

“父亲死的那晚,也是他守在床边。”顾晏礼望着徐凤年的年,像是透过后者的脸,看向另一个故人。

听到这一句话,疏檐的魂体狠狠一颤,“陆总,我们……”

“稳住,慢慢看,慢慢听。”陆昀之眉峰微蹙,抬手抚上疏檐的肩膀。

暖意顺着魂体蔓延开,疏檐转头看向他。男人的侧脸隐在暖灯阴影里,轮廓冷硬,眼神却很稳。他忽然就定了神,重新转回去,静静听着隔壁的对话。

“父亲本来只是风寒,吃了两副药已经见好。”顾晏礼的声音还在继续,“大哥守了一夜,第二天人就没了。对外说是急症走的,我去收拾遗物,发现父亲常吃的那瓶药丸少了三颗,瓶底沾着点褐色的药粉,和当年给九弟用的那批,颜色一模一样。”

“我不敢查,也不敢问。我把药瓶偷偷藏起来,骗自己是想多了,骗自己父亲真的是病逝。”他闭了闭眼,两行浊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九弟,对不起白玫瑰。我就是个缩头乌龟,苟活了三十年。”

包厢里静了很久,只剩煮茶器咕嘟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徐凤年没说话,静静等着。

他对顾家的隐秘并不在意,若不是陆昀之与疏檐出手大方,他万万不会插手。

顾晏礼抬手抹了把脸,再抬眼时,又是顾氏二老板的样,“我话多了。”

他抬眼看向徐凤年,喉结沉沉滚了滚,“徐凤年,我不信你只是因为几句流言就去翻旧档。禁地那枚鎏金怀表,你还记得吗?之前你向我问过疏檐的来历。那时我就猜,是不是疏檐回来了,借着你的手,要翻这三十年的旧账。”

话音落定,煮茶器的咕嘟声骤然清晰起来,白汽漫过紫砂壶口,蒙得对面人影都发虚。

徐凤年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抬眼望着对面鬓角染霜的男人,“二老板既然早就猜到,为何一直没说破?也没告诉大老板?”

“告诉他做什么?”顾晏礼扯了扯唇角,“五楼封了三十年,那枚怀表压了三十年,疏檐那孩子……是我顾家对不住他,对不住青柠。我没脸拦,也不敢拦。”

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知道我大哥的性子。他已经派私家侦探查你了,查到你私下找老员工问话,查到你和陆氏的人有接触。他疑心最重,眼里揉不得半颗沙子,你再查下去,迟早要把自己折进去。”

“听我一句劝。”顾晏礼看着他,“离开顾氏,出国去。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家里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云城,再也别碰顾家的旧事。”

隔壁至尊包厢里,监听屏幕的光落在疏檐脸上,映得他虚影微微发颤。

他从没想过,时隔三十年,还会有人记得“疏檐”这两个字。

世人都念白玫瑰的艳、顾九少的痴,没人会在意一个下人的死活,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有名有姓、活过一场的人。

脖颈上挂着的阴玉牌泛出浅凉的雾,疏檐指尖的白雾蜷了蜷,刚要往前飘半寸,肩头便覆上一层温厚的力道。

陆昀之不知何时伸了手,掌心搭在他肩侧,纯阳气息缓缓渡过来,“别急。”

他声线压得很低,落在耳侧像夜风拂过玉面,“先看他怎么选。”

疏檐那颗悬着的心忽然就稳了。他点点头,重新转回去看向屏幕。

茶舍包厢里,徐凤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浅,却带着点市井里磨出来的通透:“二老板,您觉得我现在走,顾晏旻就会放过我吗?”

他指尖轻点桌角那两张旧纸,“他连自己的亲弟弟、亲父亲都容不下,会容我一个知道内情的外人活着出国?我今天踏出这扇门,明天能不能活着到机场,都难说。”

顾晏礼脸色骤然一白,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躲是躲不掉的。”徐凤年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二老板,您愧疚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想看着他攥着顾家的权,踩着至亲的尸骨风光一辈子?九少爷瘫在静园三年,死不瞑目;青柠姑娘背了三十年骂名,连块正经墓碑都没有。您就真的甘心,让他们永远烂在土里,连清白都讨不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顾晏礼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他垂着头,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肩背垮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撑了半辈子的骨头。

包厢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混着煮茶的水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斗不过他的……”他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顾家上下都是他的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掀不翻他的。到头来,不过是多搭进去几条人命,顾家也毁了。”

就在这时,他搁在桌角的私人手机骤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封匿名邮件。

顾晏礼皱眉点开,指尖刚划了两行,脸色就彻底变了。

邮件里是密密麻麻的证据——顾晏旻近十年转移顾家核心资产的流水、打压宗族叔伯的阴私手段、挪用城西项目公款填补海外亏空的账册……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怎么会……”他嗓音发颤,指尖几乎握不住手机。

徐凤年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二老板,顾家不能毁在顾晏旻手里。”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九少爷没走完的路,您该替他走完。我们手里有同德堂的人证、有静园挖出来的手记、有当年的药瓶残片,再加上您手里的证据,足够扳倒他。顾家百年名声能保住,九少爷和青柠姑娘的清白也能昭雪。”

语气一顿,他抛出重击,“你也不想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对你失望吧。”

顾晏礼没应声,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证据。很久很久,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那点常年裹在温和皮囊下的怯懦,终于被破釜沉舟的决意压了下去。

“你们有多少把握?”他问,声音很哑,却很定。

“七成。”徐凤年答得干脆。

顾晏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顾家老宅西厢房密室,藏着我父亲当年的药瓶,还有我偷偷抄录的旧档,是他这些年残害手足的证据。”

他指节泛白,“我可以都给你们。但我有条件——顾晏旻可以倒,顾家不能垮。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一辈手里。”

“可以。”徐凤年颔首。

话说到这里,便没再多言。

顾晏礼起身告辞,走得很急,背影带着几分仓皇的决绝,像终于踏出了困了他半辈子的牢笼。

包厢里只剩徐凤年一人,他对着领口的隐形麦,轻声说了句:“成了。”

隔壁包厢的门几乎同时推开。

疏檐周身白雾轻盈翻涌,身姿飘忽轻盈,围着陆昀之缓缓转圈,“陆总,我们……,我们成功啦!”

陆昀之垂眸望着他雀跃纯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嗯。接下来该收网了。”

思绪转瞬即逝,陆昀之收敛眸底的深敛算计,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灯火绵延的河畔街巷,“现在时辰还早,夜色刚好,你方才还念着街边烟火景致,我们出去逛逛?”

疏檐转圈的身形骤然顿住,浅色眼眸倏地一亮,“真的可以吗?”

“自然当真。”陆昀之肯定道:“棋局已定大势,短暂片刻松弛,无碍大局。”

话音落,他抬步起身,轻步推开包厢房门。

疏檐轻飘飘跟在他身侧,不敢离得太近,又舍不得远隔半步,目光好奇又热切地扫过沿途景致。

茶舍廊道暖灯柔和,木质地板映着细碎光晕,空气中残留着淡淡茶香与水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栋,晚风裹挟着河畔湿润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暮色彻底浸染天地,河畔两岸灯火次第铺展,暖黄路灯沿着青石板街巷绵延至远方,粼粼河水倒映着满城霓虹,光影摇曳,温柔缱绻。

街边摊贩林立,蒸笼白雾袅袅升腾,糖水的甜香、小吃的醇香交织缠绕。

往来行人步履闲散,笑语轻言。

疏檐悬浮在晚风里,任由微凉夜风拂过虚化的衣角,眼底的光亮久久不散。他静静望着街边嬉笑打闹的路人、牵手慢行的情侣、热气腾腾的小摊。

“这附近有个滨河观景台,入夜会定时放烟花。”陆昀之侧眸看向身侧悬空飘荡的虚影,轻声询问:“烟花转瞬即逝,却极尽绚烂,很好看,你要不要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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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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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役表哥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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