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疏檐被这句譬喻说得一怔,“是这个道理。”

世间香火供奉,本就是阴神游魂借以滋养的底气,人间烟火温煦,并非全然浊气伤身,分寸得当,反倒能润养魂体。

他从前拘于老旧执念,只知一味规避,反倒狭隘了。

心底那点拘谨彻底散开,他缓缓俯身,将虚化的鼻尖凑近袅袅升腾的热气。

白米饭最纯粹的谷香扑面而来,温润干净,不浓烈,却绵长厚重。紧随其后的,是桂花糕的清甜蜜香,混着绿豆糕的素雅豆香,层层叠叠,温柔裹住他凉透的魂体。

一缕极淡的暖意,从虚浮的魂体边缘缓缓渗了进来,驱散了终日飘荡的阴寒,熨帖得人心头发软。

“好香、好闻。”疏檐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比我想象中还要暖。”

“慢慢闻,不急。”陆昀之指尖捏着瓷勺,慢条斯理舀起一勺杨枝甘露,橙黄的果肉混着乳白的椰奶,晶莹剔透。他没有自用,只是将整盏甜品往桌边推了推,刚好落在疏檐最容易凑近的位置,“还有一小时,足够你把这些滋味都尽数尝遍。”

疏檐乖乖点头,悬浮在一桌烟火吃食之间,贪恋地吸纳着周遭温润的气息。

包厢静谧雅致,纱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河畔喧嚣,只剩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响,混着食物的清甜香气,漫溢在每一寸空气里。

“我全都闻过了。”疏檐直起身,眼底漾着浅浅的满足,转头看向身侧安然静坐的陆昀之,轻声发问,“那你呢?那你不吃吗?”

满桌精致糕点、温润甜品尚且冒着细碎温汽,香气萦绕满室,可陆昀之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看着他吸纳气息,半点未曾动过吃食。

陆昀之指尖轻抵瓷盏边沿,眸光温和,不疾不徐开口解释:“我这是供奉。”

他抬眸望向略显懵懂的少年虚影,语气坦然,带着几分独有的纵容:“你闻过的东西,沾了阴魂气息,我便不能吃。”

“啊!这样么?”疏檐瞬间怔住,悬浮的身形微微一僵,眼底的笑意骤然敛去大半,瞬间涌上浓重的愧疚。

他声音轻得发颤,满是局促:“是我不好,我不懂这些规矩,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好吃的,还让你没得吃……”

看着少年垂眸沮丧、满心自责的模样,陆昀之出声安抚,“无妨。我本就不爱吃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甜软东西。”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点桌面,示意疏檐放宽心:“我另外点了正餐,荤素俱全,口味清淡合宜,稍等片刻便会送上来,不会饿着。”

疏檐闻言,沮丧的心绪稍稍纾解,轻轻反驳,“这才不是小孩子家家的东西呢。”

他微微俯身,重新望向桌上软糯的桂花糕与剔透的杨枝甘露,眼底覆着一层认真的柔光,“是我从前求而不得的人间滋味。”

“我从前跟着九少爷,终日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粗茶淡饭已是知足,从来不敢奢望这些精致甜软。”说起过往,疏檐的语气褪去了方才的轻快,“沪市老街的甜汤、市井小摊的糕点,我远远看过无数次,从来只能路过观望,连凑近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

“对我来说,这些不是孩童吃食,是我最爱的大人的吃食。”

“好好好,是大人的吃食。现在很多大人都喜欢这些,咱们疏檐是小大人,”陆昀之静静听着,语气郑重了几分。

疏檐闻言,立刻抬眸,浅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细碎光亮,“就是!”

他小心翼翼、慢慢悠悠地凑近桌前,坦然吸纳着满室甜香,魂体在温润的烟火气息里愈发凝实。

“等我魂体彻底养好,能真正触碰人间吃食了,”疏檐抬眼望向陆昀之,字字真挚,“我也给你点,我亲手给你挑最好吃的,不挑甜口的,挑你爱吃的。”

陆昀之唇角的笑意愈发清晰,温声应下:“好,我等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服务生端着精致正餐有序入内,轻手轻脚地将菜品一一摆上桌,荤素搭配,热气氤氲,烟火气瞬间铺满整间包厢。

摆放妥当后,服务生躬身轻退,无声合上房门。

陆昀之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地用餐。

疏檐就静静悬浮在旁,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看着他。

暖光落在男人利落的侧颜上,冲淡了他平日商场博弈的冷厉锋芒,余下一身温和沉稳。

他看着看着,心底便漫起满溢的踏实,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前人听:“这样真好。”

陆昀之抬眸,筷尖微顿,低声询问:“什么好?”

疏檐眉眼弯弯,笑意干净又滚烫:“我才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

“好,那我自己想。”陆昀之眸色温柔,轻轻颔首。

待他用罢晚餐,时间恰好走到六点五十分。

距离徐凤年与顾晏礼的约谈,仅剩十分钟。

桌前菜品早已撤下,包厢重归清净。

陆昀之擦净指尖,抬眸看向身侧凝神以待的疏檐,“准备好了?”

疏檐敛去眼底所有软意,虚影微微收紧,“嗯。”

“不用那么紧张,刚才林助给我发信息,说已经和徐凤年联系上。”陆昀之抬眸看向身侧敛神肃立的疏檐。

他带着疏檐走到茶桌旁坐下,抬手调试了一遍桌面的监听设备与监控设备,“设备全程连通,画面、声音实时传输,但凡有半点异动,我们立刻接应。”

疏檐浅色眼眸牢牢锁定漆黑的监听屏幕,轻声应道:“我不是怕徐凤年出事,我是怕……顾晏礼终究选择闭口,让这最后一点真相,再度埋进岁月里。”

陆昀之眸光沉敛如深潭,洞悉人心通透几分:“他今天愿意见这一面,就已经破了他的规矩。怯懦之人的退步从来都是循序渐进,跨出第一步,便再难回头。”

时针稳稳落在七点整的时候,隔壁包厢传来极轻的门把手转动声。

徐凤年的声音先传过来,“二老板,您找我。”

茶舍的煮茶器咕嘟冒着细泡,水汽漫上来,模糊了顾晏礼半张脸。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暗纹长衫,眉眼间的温和比平日更沉,鬓角霜白被暖灯映得格外分明,倒像个守着小摊子的普通老者,半点看不出是执掌顾氏半壁江山的二老板。

他抬手示意对面落座,指尖落在紫砂壶盖上,慢慢摩挲着,半晌没说话。

包厢里静得只剩煮茶的水声,滋滋地响,熬得人心头发紧。

隔壁至尊包厢里,监控屏幕映出人影,疏檐悬在屏幕旁,魂息都下意识敛住了。他太熟悉顾晏礼这副模样了——三十年前就是这样,每次顾晏旻发落人,这位少爷都站在廊下,垂着眼,抿着唇,一脸不忍,却从头到尾不肯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温柔是真的,懦弱也是真的。

“你在查三十年前的事。”顾晏礼终于开口了,“档案室的老周跟了我大半辈子,你翻的那些旧档,他都记下来了。”

徐凤年没否认,背脊坐得很直,像株迎着风的竹,温和却有骨:“是。晚辈好奇,想知道九少爷和青柠姑娘,到底是不是世人说的那样。”

“世人说的那样?”顾晏礼低笑了一声,“世人说什么?说狐媚子惑主,说我九弟痴情错付,说一场风月闹剧,毁了顾家最出色的继承人?”

他抬眸,目光落在徐凤年脸上,定定的,像透过这张脸,去看另一个深埋岁月里的人。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收手吧,徐凤年。”

“旧事沉了三十年,黄土都埋到了脖子根,再翻出来,除了惹一身腥,什么都落不下。”顾晏礼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长辈劝诫的恳切,“你还年轻,前程正好,没必要为了几句流言蜚语,把自己搭进去。顾氏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这是真心话。

徐凤年却没退,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两张泛黄的旧纸,轻轻推到桌前。

一张是三十年前静园别庄的药材采买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安神滋补的药材,剂量却大得反常;另一张是同德堂的旧票据存根,落款日期正是殉情案前三日,购货人一栏写着“顾宅”,字迹潦草,却依稀能辨出是顾晏旻身边人的手笔。

“二老板,”徐凤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字字入心,“如果只是寻常殉情,为什么静园的药材里,常年掺着致瘫的附子?为什么同德堂的购药记录,要记在大总管的私账上?”

“九少爷瘫了三年,哑了三年,最后死在静园那间小偏房里,连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青柠姑娘背了三十年狐媚惑主的骂名,连块正经墓碑都没有。”

他抬眼,目光坦荡,撞进顾晏礼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您是他嫡亲二哥,您真的甘心,让他背着‘痴情废物’的名声,烂在土里一辈子吗?”

“啪”的一声轻响,顾晏礼捏着茶盏的指尖猛地收紧,茶水晃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滚烫,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僵着脊背,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三十年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所有人都避着,都瞒着,都顺着顾晏旻的意思,说九少爷郁结伤身,说白玫瑰红颜祸水。连他自己都骗了自己三十年,说这都是命,说他无力回天,说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可眼前这张和九弟如出一辙的脸,这双清亮坦荡的眼睛,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蒙了三十年的遮羞布,露出底下腐烂的愧疚与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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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役表哥他不对劲
连载中连枝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