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庭院最里侧,一间半塌的偏房静静立在荒草之中。

墙体塌了小半截面,朽坏的木窗斜斜挂在砖墙上,窗沿积着厚厚的腐叶与尘土。

风穿过断墙的缺口,卷着细碎草屑打在皲裂的门扉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谁困在岁月深处,低声叹了口气。

陆昀之抬手扣住门板边沿,指尖稍一用力,朽木发出沉闷的呻吟,伴着簌簌落下的积尘,半扇门应声向内倒去。

腐土与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疏檐先飘了进去,掠过满地碎瓦,停在正对窗户的那片平整泥土上方。

周遭都是杂草疯长的乱土,唯独窗下这一方寸许之地,土面平整紧实,像是曾有重物常年压着,寸草不生。

他周身的白雾骤然一紧,虚影轻轻震颤了。

“是他的气息。”疏檐语速微急,浅色眼眸里翻涌着错愕与酸涩,“很淡,快散了,就缠在这片泥土里……是九少爷的。”

三十年风雨侵蚀,肉身早已化归尘土,可这人执念太深,隐忍太沉,哪怕魂归天地,依旧留了一缕细碎残念,困在自己坐了三年的方寸之地,迟迟不肯离去。

不是怨,不是恨,是没等到底的真相,和没说出口的清白。

陆昀之脚步微顿,下意识侧身挡在疏檐身前,将穿堂的秋风尽数隔开,“能稳住吗?”

“当然能。”疏檐点头,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白雾,轻轻触碰脚下的泥土。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轰然涌入魂海。

是暮春盛放的海棠,落满青石阶;是轮椅碾过落花,无声无息;是少年澄澈的眼眸,从盛满温柔,一点点熬成死寂荒芜;是无数个无人的深夜,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掌心,凉透余生。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日复一日的枯坐,年复一年的凝望。

最后一幕,是寒冬大雪,整座静园银装素裹,海棠枯枝覆满白雪。

轮椅停在窗边,少年一动不动,眼眸轻轻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他不是病逝,是熬尽了最后一丝念想,自愿归于尘土。

疏檐猛地收回手,胸口阵阵发闷,“九少爷很愧疚,愧疚自己护不住她,埋怨自己身陷囚笼、无力翻盘,憎恨世人永远只会诋毁她的清白,永远不会知道,她从来不是惑主的妖女,只是个真心待他、甘愿赴死的可怜人。”

整整三年,顾晏临用余生的死寂,替挚爱守住了最后的清白,哪怕无人知晓,无人感念。

屋内风势渐凉,天光缓缓偏移,落在满地碎瓦上的光斑慢慢挪动。

陆昀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整间残破偏房,沉声开口:“他执念深重,绝不会空手消散。这里一定留有他最后的东西。”

顾晏临明知兄长歹心,却身残口哑,无力翻盘。他能做的,便是守着证据,熬着岁月,等着某一天,有人能破开迷雾,还清所有沉冤。

疏檐闻言,强压下心底的酸涩,凝神飘开,白雾萦绕指尖,细细探查着屋内每一处角落。

残墙缝隙、朽木夹层、瓦砾之下,他逐一探寻,不敢遗漏半分。

片刻后,疏檐的身影骤然停在墙角一处塌陷的泥坑前。

泥坑是经年雨水冲刷、土层塌陷形成的,深处压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边缘平整,并非天然乱石。

“在这里。”疏檐转过身,向陆昀之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话音落下,陆昀之即刻上前,弯腰伸手,指尖扣住青石板边缘。

石板常年埋在湿土中,沾满泥泞青苔,厚重冰凉,牢牢压住下方土层。

他沉腕发力,沉闷的土石摩擦声响起,厚重的青石板被缓缓掀开。

石板之下,没有珍宝器物,只有一只褪色的牛皮旧匣,边角磨损,锁扣锈蚀,被油纸层层包裹。

陆昀之俯身将木匣取出,匣身沾着湿凉的泥土,触手沉凉。他没嫌脏,抬手拭去表层泥泞,锈蚀的锁扣轻轻一掰,便应声松开。

匣盖缓缓开启。

没有金银玉器,没有贵重珍宝。

最上层,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页泛黄,字迹清隽,是顾晏临亲笔书写的字迹。

笔锋从起初的利落舒展,慢慢变得沉滞潦草,最后几页字迹凌乱颤抖,墨色深浅不一,能清晰窥见书写者后期无力握笔、心神俱碎的模样。

这是他被困静园三年,日日隐忍、字字泣血写下的手记。

手记之下,是一枚完好无损的白玫瑰银簪,簪头雕花精致,经年不暗,是当年顾晏临赠予青柠的定情信物。殉情当夜慌乱遗失,竟被他悄悄寻回,贴身珍藏,直至离世。

最底层,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不同于零散的手记,这一页字迹工整沉稳,落笔有力,是他耗尽最后的气力,写下的最终留白。

疏檐迫不及待凑近,白雾虚影覆于纸页之上,字字清晰,缓缓入目。

【吾知殉情是局,知兄长藏奸,知青柠蒙冤,知世人皆被蒙蔽。】

【吾苟活至今,只为守住真相,静待昭雪,护她一世清白名节。】

【身残难动,口哑难言,唯有一腔执念,刻骨铭记,须臾不敢忘。】

【吾心知父亲之死,实为顾晏旻所害。顾晏礼生性懦弱、庸碌无为,畏其权势,不敢置喙。顾家一众手足宗亲,但凡不肯屈从、有碍其权途者,皆遭他暗中构陷、残害殒命。他为固权柄、清扫前路,绝情寡义,屠戮至亲,一手掩尽顾家所有阴秽,蒙蔽世人数十载。吾身陷困局,无势无力,难辩冤屈,难报亲仇,只得隐忍蛰伏,静待天时,只求终有一日撕破他伪善皮囊,倾覆这积秽深重的顾氏门第。】

【他日若有人得见此书,愿为吾作证:青柠无过,情深非罪。顾家赫赫盛名之下,尽是不堪阴私、龌龊勾当。】

——顾晏临

就在这时,陆昀之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着“徐凤年”三个字,来电急促。

陆昀之眸色微沉,抬手按下接听,低声道:“说。”

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的沉稳,徐凤年的声音裹挟着难掩的慌乱与无措,“陆总,出事了。顾晏礼,知道了我私下调查九少爷和白玫瑰旧事的事。”

短短一句话,让身侧的疏檐虚影骤然一僵。

陆昀之给了个安抚的眼神身侧之鬼,反问:“他怎么知道的?”

徐凤年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简明扼要地道清始末:“我这几日借着整理部门旧档案的由头,悄悄翻查顾家早年的人事记录、往来卷宗,想顺着线索补全当年的疏漏,大概率是档案室的老员工看我频频翻阅旧档,私下传话传到了二总耳朵里。”

“顾氏内部层级森严,旧事又是禁忌,没人敢提。我做得极为隐蔽,没想到还是被察觉了。”

他语气里带着茫然与忐忑,“就在刚刚,他让人单独传了话,约我今晚七点,在静澜茶舍见面,单独约谈。”

“我试过联系疏檐,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找不到人商量。眼下我彻底没了主意,不知道该不该去,也猜不透顾晏礼的心思。”

他此刻的处境格外两难。

不去,便是公然忤逆高层,顾晏礼本就对他格外特殊,一旦得罪,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即刻不保,甚至会被顾氏彻底封杀,再无立足之地;去了,便是直面顾家核心高层,对方手握权柄、深谙内情,他贸然赴约,无异于羊入虎口,祸福难料。

陆昀之沉默两秒,“他除了约见,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徐凤年果断回道,“传话的人只说,二老板单独见我,只是私下聊聊,不许带任何人到场。我能感觉到,这次约谈很私密,也很反常。”

“你放平心态去。”陆昀之的声线透过听筒传出,“我待会会打电话给茶舍的人询问顾晏礼的包房,提前在隔壁开一间包厢。到时候你戴上监听耳机,把微型摄像头贴在手机后背,全程实时传输画面音频,我们时刻保持连线,我和疏檐全程陪着你。”

徐凤年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嗓音也稳了下来:“明白,陆总。”

电话挂断,荒园偏房重归死寂。

“发生什么事了?”疏檐一双清透透亮的眼睛看向陆昀之,眼底裹着浅浅一层疑惑,轻声询问:“是林助理的电话吗?”

“发生什么事了?”疏檐一双清透透亮的眼睛看向陆昀之,眼底裹着浅浅一层疑惑,轻声询问:“是林助理的电话吗?”

陆昀之发信息给林助理将事情安排好,随后将手机揣回兜里,指尖顺势将那只牛皮旧匣稳妥合上,望向身侧悬浮的素衫虚影,“不是。是徐凤年。”

疏檐浅色的瞳仁里瞬间浮起细碎的紧张:“是顾氏那边出变故了?”

他跟随九少爷久,早已摸清顾家两层掌权者的脾性。

如今徐凤年身在顾氏核心腹地,孤身混迹一众老谋深算的职场老人与顶层权贵之间,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万丈深渊。

陆昀之颔首,将方才通话的内容缓缓道来:“他私下翻查顾家早年旧档,被顾晏礼察觉了。对方约他今晚七点,在静澜茶舍单独见面。”

“顾晏礼?”疏檐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察觉到了也很正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家的规矩。徐凤年入职不过数月,能悄然查证至今,已然顾晏礼看在九少爷的面子上,宽容了。

“顾晏礼看似懦弱退让,一辈子活在兄长的阴影下,实则心思最细。”疏檐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顾氏内部看似层级分明、规矩森严,实则处处都是他的耳目。他看似不争不抢,却牢牢攥着集团半数人情脉络,不然也不可能在顾晏旻的威压下,安稳坐镇二老板之位数十年。”

陆昀之抬步踏出残破偏房,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楼宇,“他这次约谈,未必是发难。”

疏檐连忙跟上,白雾贴着荒草轻轻飘动:“何以见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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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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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役表哥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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