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陈德顺指尖微微发颤,时隔三十年,再忆起那一幕,眼底依然翻涌着彻骨的寒凉,“他哑巴、瘫痪了。”
短短六字,落在静谧的病房里,宛若惊雷炸响。
疏檐整个人僵在原地。
“继续说。”陆昀之看了眼疏檐,又看着陈德顺,嗓音很淡。
陈德顺缓缓闭眼,“我亲手配好那两碗药,药量绝无差错。可不过短短五日,好好一个温润挺拔的少年郎,彻底废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浅浅湿痕:“我远远看着他,坐在廊下的轮椅上,脊背塌软,四肢僵硬垂落,半点动弹不得。”
“最让人心疼的是他的嗓子。”陈德顺声音沙哑哽咽,“顾九少从前嗓音温润清亮,待人谦和,见谁都温声笑语。可那日我看见他,无论身边下人如何问话,他都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死死睁着眼,唇瓣反复翕动,却无半分音节溢出。”
“他哑了,也瘫了。好好的人,一夜之间,成了一具动弹不得、有口难言的活躯壳。”
顾晏旻从来没有真心放过自己的弟弟,用一碗轻药掩人耳目,骗过顾家上下、骗过世人,营造出一副“顾九少为爱殉情侥幸生还、只是郁结伤身”的假象。对外,他是体恤幼弟、顾全家族的顾家主;对内,他用最阴狠、最体面的手段,彻底禁锢了顾晏临的一生。
瘫痪,是困其身,让他终身无法奔走、无法求证、无法为挚爱鸣冤;失语,是禁其声,让他毕生不能开口、不能辩驳、不能吐露半分真相。
死,是一了百了的解脱。可活着,是日复一日的囚禁,是眼睁睁看着仇人风光无限、看着真相被永久掩埋、看着挚爱背负污名,自己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困在方寸轮椅之上,受尽无尽的煎熬与折磨。
“我当时怯懦,不敢深究,更不敢多问。”陈德顺苦笑连连,眼底满是无力的悔恨,“事后我悄悄问过随行的老师傅,是不是药量出了纰漏,是不是药性相冲伤了人。老师傅吓得连连摆手,只叮嘱我少言少看、明哲保身,说顾家的家事,沾之即死。”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他嗓音剧烈发颤,“哪是什么药性相冲,哪是什么殉情伤身。是顾晏旻在药后,又补了手段。”
“他留顾晏临一命,从不是念及手足亲情。是要让他活着,活着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活着背负软弱痴情的骂名,活着眼睁睁看着兄长踩着两人的悲剧登顶掌权,一辈子活在无望、愧疚与绝望里。”
疏檐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酸涩与悲凉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几近魂飞魄散。
他忍不住出声,“太狠了……实在太狠了……,手足至亲,骨肉相连,怎么能算计得这样干净,折磨得这样彻底……”
陈德顺听到了疏檐的声音,又看看周围确定只有自己与陆昀之,后背发凉,“你听到声音了吗?我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我……”
他浑浊的眼珠慌乱地在空荡的病房里扫来扫去,后背沁出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凉得人发僵,“真的有声音……是个少年人,清清浅浅的,就在这屋里……”
陆昀之神色未变,指尖从容地搭在膝头,“老先生怕是听岔了。窗外梧桐密,风穿过长廊打在窗棂上,声响细弱,听着倒像人声。”
疏檐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掩住口。他心底满是懊悔,惊了老人家,又险些坏了陆昀之的事。
陈德顺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
长廊风卷着梧桐叶簌簌作响,穿堂而过时果然拖着细细的呜咽声,混着远处院舍的隐约人声,朦朦胧胧的,倒真有几分像少年低语。
他盯着窗外出了半晌神,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枕边水杯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一口温水咽下去,喉结滚动得艰难:“许是……许是我老了,耳朵不中用了。”
经这一吓,他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靠在软垫上喘了两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陆昀之等他气息稳了,才放缓语速接着问:“您方才说,顾晏临瘫了哑了,那后来呢?他被送去了哪里?可还有旁人见过他?”
陈德顺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半晌才叹气:“送去西郊的静园别庄了。对外头说的是九少爷郁结伤身,要去清静地方养病。”
“我有个远房侄子,后来在别庄当差,偷偷跟我说过两句。”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了去,“说他整日坐在轮椅上,就盯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饭要下人喂,水要旁人灌,眼珠子偶尔转一转,其余时候跟个木头人没两样。”
“也就熬了三四年吧,人就没了。”陈德顺闭上眼,皱纹里都浸着唏嘘。
窗帘后的疏檐心凉得发颤,这消息同他打探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由得想起三十年前的顾晏临。那个穿白色西装的少年郎,会蹲在舞厅后台的台阶上,握着青柠的手笑,眉眼温软得像春日的风;会在他打碎茶盏时摆手说无妨,转身还教他认账本上的字;会捧着一束茉莉花站在雨里,肩头淋得湿透也不肯躲,眼里的光比街灯还亮。
那样鲜活滚烫的一个人,最后竟困在西郊别庄的方寸天地里,睁着眼熬完了最后几年,连死都走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没声息就烂在了泥里。
陆昀之指尖在膝头极轻地叩了一下,静默片刻,又问:“当年同德堂的王掌柜,您还有印象吗?事发之后,他去了哪里?”
“王掌柜……”陈德顺苦笑一声,“他呀,事发第二年就告老还乡了,说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差,要回祖籍养老。结果走在半道上遇上了山匪,钱财被抢了个干净,人也没了。外头都说他运气不好,可我们这些底下当差的私下里都明白,哪有那么巧的事。不过是……封口罢了。”
话说到这里,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陈德顺这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记着三十年前那点见不得光的内情。
陆昀之心里有了数,不再多问。他起身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多谢老先生今日肯告知实情。您安心休养,日后若有需要,我们再登门叨扰。”
陈德顺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回软垫上,“说出来也好……压了三十年,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走出病房时,长廊风正盛,卷着梧桐叶簌簌擦过廊柱,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疏檐跟在陆昀之身侧半步远,一路都没说话,肩背垂着,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院门口,林助理拉开车门,两人先后落座。
车厢密闭隔音,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与人声,瞬间沉入安稳的寂静里。
陆昀之才侧眸看向他,语气藏着极淡的安抚:“别往心里去。他年事已高,心神本就弱,经不住吓,下次注意分寸便好。”
“是我不好。”疏檐垂着眼,浅色的瞳仁里落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一时没忍住,差点坏了事。”
他顿了顿,声线又低了些,“我只是没想到……九少爷最后是那样的下场。我从前总以为,他活下来了,就算忘了青柠小姐,至少能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原来活着,比死了还难。”
陆昀之声音很沉,像在陈述一个再冰冷不过的事实:“顾晏旻要的从来不是他死,是他服。要他活着,却永远翻不了身,永远认了这段‘错’。比起一了百了的死,这样的折辱,才最狠。”
疏檐没应声。
窗外的街景次第往后退,摩登高楼与老旧骑楼交错闪过,三十年前的旧影与眼前的新世界层层叠叠,晃得人眼晕。
他忽然觉得,青柠小姐痛快赴死,或许反而是种解脱。至少她到死都以为,身边人是同她一心的,是要同她共赴黄泉的。
车子平稳地拐过路口,陆昀之抬声吩咐前排:“林助理,绕去西郊静园别庄旧址看看。”
“好的陆总。”林助理应声,方向盘轻转,车子朝着城西方向驶去。
疏檐猛地抬眸,撞进陆昀之沉静的目光里。那目光像沉在水底的温玉,不烫人,却稳稳托住了他翻涌的情绪。他轻轻点了点头,悬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了几分实。
西郊静园,早已没了半分旧时别庄的清雅风骨。
城市扩张的齿轮碾过城郊土地,昔日顾家专属的静养别院,被圈进老旧拆迁片区。
断壁残垣藏在疯长的荒草深处,青砖墙面爬满墨绿藤蔓,开裂的地基里钻出杂乱野草。
轿车缓缓停在土路尽头,柏油路到此截断,只剩坑洼泥泞的碎石小径,延伸向荒林深处。
林助理熄了火,低声汇报:“陆总,静园旧址整片被规划为拆迁用地,三年前就彻底空置了,开发商迟迟没动工,一直荒废至今。周边住户早已搬迁,这一片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无人踏足。”
陆昀之推门下车,微凉的秋风裹挟着荒草与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老旧砖木腐朽的味道。
他抬眸望向深处隐没在荒草中的残垣,声线清淡:“在这里等着。”
“是。”林助理应声。
疏檐的虚影轻轻飘出车窗,素衫衣角被秋风拂得微扬,“我们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荒芜静园。
野草没过脚踝,枯黄枝叶摩挲作响,掩盖了脚下碎石的动静。
昔日规整的亭台楼阁尽数坍塌,雕花窗棂腐朽断裂,朱红廊柱褪色斑驳,满地碎瓦残木,随处可见风雨侵蚀的痕迹。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静。
城市的车流喧嚣被荒林彻底隔绝,连风声都变得低沉细碎,整片天地只剩草木轻响,以及二人极轻的脚步声、虚影飘动的微寂动静。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疏檐轻声开口,看向陆昀之说。
他悬浮在荒草之上,避开满地杂乱残枝,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眼底漫上层层叠叠的旧影。
“我记得静园的海棠,开得极盛。每到暮春,满院绯红,落英铺满青石阶,风一吹,花瓣能飘满整座庭院。青柠小姐最爱坐在窗边看花,不说话,就静静望着一树繁花,一看就是一下午。”
可此刻,当年栽满海棠的院落,只剩一截断裂的花台,泥土荒芜,寸花不生,只剩杂草肆意蔓延。
陆昀之脚步微顿,看他怅然的脸,宽慰着:“记忆留着,就不算彻底消失。”
疏檐撞进他沉静温和的目光里,心头翻涌的酸涩稍稍平复。他轻轻点头,跟着男人的脚步,继续往庭院最深处走去。
庭院最里侧,一间半塌的偏房静静立在荒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