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知道了。”陆昀之指尖顿了顿，“明日九点出发，你备车。”
挂了电话，抬眼便撞见疏檐望过来的目光。
疏檐浅淡的瞳仁里映着暖灯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子，“怎么了？是有消息了吗？”
“明日去见当年的药工。”陆昀之开口，语气平稳，“他是亲手抓药的人，更清楚当年的内情。”
疏檐轻轻点头，虚影在灯光下晃了晃，像是有些坐不住，又按捺着性子不肯失态。
三十载执念悬在半空，眼看就要摸到实据，任谁也难平心绪。
“早些歇着。”陆昀之合上面前的文件，抬眸看他，“玉牌戴着，别卸。”
疏檐“嗯”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脖颈下的玉牌。直
到陆昀之起身走向卧室，他才悄无声息地飘到书桌边，借着阴玉的力气，用薄雾拢着抹布，细细把桌面的墨痕、茶渍都擦干净，又将摊开的文件按类目码齐，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抱着那本《小王子》慢慢看起来。
次日天光刚亮，家政阿姨便送来了温热的早餐。
陆昀之用餐时，疏檐就飘在餐厅窗边，借着晨光看院角的石榴树。
树是早年栽下的，枝繁叶茂，再过俩月该挂果了。那时，他的魂魄会更结实，应该能吃到石榴的味道。
陆昀之主动搭话：“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石榴啊。”疏檐指尖轻点窗玻璃，隔着一层透亮的光影，虚虚拂过窗外的花枝，“我这几天看电视，发现有些很厉害的鬼能吃人间的食物，我在想我能不能吃到？”
陆昀之握着白瓷汤勺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窗边那道浅淡的素衫虚影。
少年的眼底干干净净，盛着晨光与花苞，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那点小小的期盼，卑微又纯粹，撞得他心底骤然一软。
他放下汤勺，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魂体未成全盛，阳气薄弱，寻常烟火食碰不得。食物带纯阳浊气，贸然触碰，会冲散你好不容易凝实的魂息。”
疏檐眼底的微光瞬间黯淡几分，垂下眼睫，轻轻“哦”了一声，语气蔫蔫的，像落空了期盼的孩童。
道理他都懂。阴阳殊途，人鬼殊性，他本就是游离世间的残魂，能视物、闻声、栖于人间，已是万幸，哪里配奢求太多。
只是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念想，骤然落空，难免生出几分浅浅的怅然。
他重新望向窗外的石榴树，看着那些饱满待放的花苞，“那等石榴熟了，我也尝不到吗？”
红石榴，酸甜多汁，是人间最寻常的秋日滋味。他从前跟着顾晏临，只远远见过宅院里的石榴树结果，彼时身份卑微，从未有幸尝过一口。如今时隔三十年，心底这点遗憾，依旧没能圆满。
陆昀之看着他垂眸落寞的模样，心口微涩，“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
疏檐猛地抬眼，黯淡的眼底瞬间重燃细碎光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真的吗？”
“你脖颈挂着的阴玉牌是上等养魂法器，再加我周身纯阳气息常年滋养，不出两月，你的魂体便能彻底凝实，褪去阴寒虚浮。”陆昀之眸光沉静，清晰落下承诺，“届时浊气可御、烟火可食，人间百味，你都能一一尝遍。”
他顿了顿，目光落出院外，落在那片青翠的石榴枝叶上，“等到秋日石榴熟透，我摘最红最甜的那颗，剥给你尝。”
疏檐怔怔望着他，滚烫的暖意顺着魂体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轻柔又汹涌，“好啊，好啊。”
他觉得有什么不对，想明白了，又道：“我是你的仆人，该我伺候你的，我摘给你吃，给你榨石榴汁。”
“好，都听你的。”陆昀之唇角挂着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疏檐顺着晨光飘近些许，悬在桌侧，微微俯身，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陆昀之，“陆总，你笑了。”
他素来见惯了陆昀之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这般松弛带笑的神态，实在难得。
陆昀之放下瓷勺，指尖轻轻抵着唇角，笑意未散，反倒慢慢漾开几分，温润了眉眼间所有的清冷：“很难得？”
“难得的。”疏檐用力点头，格外认真地说道，“平日里你大多是沉静的，做事、看人都稳稳沉沉，连说话都分寸十足，很少见你笑。方才那一下，好看得很。”
陆昀之被他直白的夸赞说得耳尖微热，“不过是随口应你一句。”
可疏檐偏偏不依，轻飘飘绕到他身前，挡住他的视线，定定望着他，“可你是真心笑的。我看得出来，不是应酬的客套，也不是敷衍的温和，是真的觉得开心。”
陆昀之抬眸，撞进他干净无垢的眼眸里。那双眼不染半分世俗尘埃，通透得能映出自己松弛的眉眼，让他所有的掩饰都显得多余。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刻意遮掩，轻声道：“嗯，是真心的。”
“那就多笑笑。”疏檐轻声说道，语气带着真切的期盼，“陆总本该多笑的，你笑起来，比平日里冷着神色好看太多。”
陆昀之望着他满眼赤诚的模样，应声，“好，往后多笑。”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笼着整座云城，城郊安泰养老院藏在成片老梧桐深处，远离市区的车马喧嚣，静得只剩鸟鸣与风拂枝叶的轻响。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院门口，林助理率先下车，利落拉开后座车门。
“陆总，已经和院方对接妥当，陈老先生今早精神尚可，一直在病房等候。”林助理低声汇报，步伐规整地在前引路。
院落铺着青石板，经年踩踏打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绿植郁郁葱葱，空气里浸着草木与晨光的清冽气息。
长廊蜿蜒，窗明几净。
陈德顺的单间病房在走廊尽头，避开人流喧闹，安静通透。
推门而入时，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倚在床头，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年过八十七，他发丝尽数霜白，脸上爬满岁月沟壑，脊背微微佝偻，却双目清亮，精神矍铄，并无垂暮老者的昏沉萎靡。听见动静，他缓缓睁眼，目光平和地落在来人身上。
“陈老先生，打扰您静养了。”陆昀之语气谦和有度，开门见山，“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想向您求证一二。”
陈德顺微微抬手，示意一旁陪护的护工退下，待房门轻轻合拢，隔绝外界声响后，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年迈的沙哑，“是为顾家当年那桩殉情案来的吧？”
一语落地，疏檐的虚影骤然一滞，周身白雾微微收紧。
没想到时隔三十年，这位旧日药工，竟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来意。
陆昀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颔首直言：“老先生慧眼。当年同德堂两副同款药汤，药量迥异，一死一活，此事绝非坊间传言的殉情那般简单。您是亲手抓药之人，定然知晓内情。”
陈德顺沉默良久，抬眸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意，“三十年了……我以为这件事，会跟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埋进土里。”
他没有一点隐瞒的心思，“当年顾晏旻，亲自登门同德堂，深夜访我，不许声张。他亲手写下两张药方，药材一模一样，唯独药量，差了整整三倍。”
疏檐立在一旁，指尖微颤，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果真不是意外，不是偏差，是精心算计的绝杀。
“我当时只是个跑腿抓药的伙计，人微言轻，不敢多问。”陈德顺眼底掠过一丝后怕，“连夜配药，小心翼翼调整药量，将致命的剂量尽数掺进其中一碗，另一碗只做安神昏厥之效。药汤熬好后，是顾家专人上门取走。”
陆昀之眸色微沉，语气冷了几分：“他可曾说过，为何要留顾晏临一命？”
“我不知道！”陈德顺苦笑一声，枯瘦的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眼里藏着后怕，“自从白玫瑰离世之后，我便日日寝食难安、夜夜难眠，家里怪事就从没断过。我年幼的孩子夜夜高热惊厥，哭闹不止，求医问药全无用处，好好的身子骨日渐孱弱，药石无医，最后硬生生熬得没了气息。”
“我老伴原本身子硬朗，无病无灾，偏偏那段时日频频撞邪，无端梦魇缠身，总说梦里有个穿旗袍的女子立在床头，日日望着她不语。不出半年，她心神耗竭，一病不起，终究撒手人寰。”
一室静谧，唯有老人苍老颤抖的语声缓缓回荡。
“我怕啊，我怕白玫瑰上门索我的命。”陈德顺抬眼，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虚空某处，像是隔着三十年岁月，望见了那个含冤而逝的温婉女子，“我知道，是我亲手抓的那副毒药，是我亲手断送了她的性命。可我只是个底层伙计，顾家权势滔天，顾晏旻亲自施压，我一介凡人，上有老下有小，根本没有半分拒绝的余地。”
疏檐悬浮在侧，素衫虚影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怅然。
陆昀之眸色沉沉，听着老人数完半生苦楚，才缓声开口，“老先生无需自责。当年之事，罪不在你。强权压身，无可奈何，你只是被动听命，从未有过半分害人之心。”
“白玫瑰心性温婉，重情重义，恩怨分明，从不会迁怒无辜之人。你家中变故，从不是她索命报复，是顾晏旻暗中封口，斩草除根。”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德顺浑身一震，浑浊的眼底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是……是顾晏旻？”
“没错。”陆昀之颔首，逐层剖开当年的层层阴谋，“他既要白玫瑰死，斩断顾晏临的妄念，保全顾家门第颜面；又怕事后药方泄露、经手人走漏风声，坏了他精心布下的局。”
“你是唯一亲手抓药的外人，是最隐秘的破绽。他留你一命，是为了不留把柄、掩人耳目；可他绝不会放任你安稳度日，暗中动了手脚，断你子嗣、毁你家庭，让你余生孤苦无依、无力抗衡，永远藏住当年的秘密。”
可为什么顾晏旻会留住陈德顺？谁也不知道，恐怕顾晏旻也不知道。
冰冷的真相层层铺开，彻底击碎了陈德顺三十年的自我桎梏，“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
疏檐静静立在晨光里，心底五味杂陈。
白玫瑰的冤屈，陈德顺的余生，皆是这场豪门权欲、门第偏见下的牺牲品。
顾晏旻为了家族利益，冷血无情，草菅人命，掩埋真相，葬送了无数人的一生。
待老人情绪稍稍平复，陆昀之再度开口，“老先生，晚辈再问你一事。当年顾晏临服药昏迷后，当真全然不知内情吗？他醒来之后，就从未察觉药量有异、此事蹊跷？”
这是整件事最关键的缺口。
若顾晏临全然不知情，那他后续的早逝，便是纯粹的愧疚郁结、思念成疾；若他事后察觉端倪，却隐忍不言，那这段尘封的过往，便藏着更深的隐忍与博弈。
陈德顺抬手擦去眼角泪痕，沉吟良久，“这……我不敢百分百确定。当年我只是外围伙计，无权靠近内院，更不敢打探主家私事。但我记得一件怪事……”
他语速放缓，生怕错漏半分细节：“按理，那份药方只让他昏睡三日、体虚孱弱，休养数月便能慢慢复原。可那次我跟着老师傅去顾宅给顾老爷子看病，无意间路过内院偏殿，远远瞥见顾晏临的模样，整个人当场僵住，心里寒意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