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有钱,可以派人找当年尚存的老仆、同德堂的后人,不必你次次以身犯险,更不必扯什么值不值得。”
陆昀之语声平淡,像在敲定一宗再寻常不过的合作,“顾晏旻攥着城西地块不放,本就是陆氏扩张的绊脚石。三十年前的青柠的死是筹码,不是拖累。你要沉冤,我要夺利,各取所需罢了。”
疏檐站在他身后半步,望着男人挺拔冷硬的背影,鼻尖却莫名泛起一阵细酸。
他垂眸,声音轻得像夜雾:“陆总待我恩重,我记着。”
陆昀之没回头,只喉结微滚,低低应了声“嗯”。
窗外的风卷着薄雾漫过玻璃,模糊了满城霓虹,也掩去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软意。
书房重归寂静。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混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陆昀之走回书桌边,指尖碰了碰那碗凉透的银耳羹,眉头微蹙了一下。他按了内线电话,让家政再送一碗温的上来,挂了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疏檐,“甜汤要温的,对吧。”
疏檐愣了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像薄雪落在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此刻心事落了定,疏檐的目光才敢慢慢铺开。
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不是他见惯的樟木箱盛着的线装古籍,是册册平整的精装本,书脊烫着细碎的金粉字,笔画方方正正,许多他都认不全。书按类目码得齐整,连书脊的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虚虚抬了指尖,薄雾似的指节擦过最下层的游记册,封皮印着雪山与湖泊,蓝得透亮,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致。从前在沪市,他最远只去过外滩江边,看渡轮拖着白浪驶过,以为那就是天底下最宽的水。
“在看什么?”陆昀之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
他刚翻开一份新的项目函,钢笔帽搁在瓷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疏檐像偷瞧被抓包的孩子。他转过身,垂着眼睫,耳尖的虚影泛着极淡的粉,“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书好多。”
他顿了顿,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抬眼望过去,浅色的瞳仁里映着满架书影:“陆总,这么多书,您都看得完吗?”
从前顾晏临的西跨院书房也有不少藏书,可多是装点门面的旧集,真正翻的不过寥寥数本。他伺候笔墨时悄悄数过,统共也不及这一面墙的三分之一。
陆昀之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书架,语气平淡:“工作用书占了七成,余下的闲时翻。”
他顿了顿,“你若感兴趣,夜里无事可以翻。书页轻,等你魂体再凝实些,能掀得动。”
疏檐愣了愣,随即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哪敢真的去碰主家的藏书,能隔着几步远瞧个新鲜,已经是逾矩的恩赏。
他往后飘了飘,目光又落向墙角那只方方正正的白瓷器物,细白的雾气正从顶端慢悠悠冒出来,像冬日里巷口卖的热汤面的汽,却没有半分温度,凉丝丝的,沾在魂体上像夜露。
疏檐忍不住飘过去,俯低了身子凑近看,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层白雾,“那这个呢?”
他回头看陆昀之,眼里盛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像个初见世面的少年,“冒着白汽,是用来焚香的吗?可味道又不像檀香。”
是清冽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柑橘的甜,干净得像山巅刚落的雪。他从前闻惯了舞厅里浓艳的脂粉香、宅院里沉郁的檀香,从没闻过这样清爽的气味。
陆昀之放下钢笔,起身走过去。他个子高,站在加湿器旁,垂眸就能看见那道凑得极近的浅白虚影,“加湿器。秋冬空气干,润着舒服。”
疏檐恍然大悟,轻轻“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真方便。”
他小声呢喃,“从前宅子里要润空气,得摆上好几缸清水,天不亮就得换。哪有这样省事的东西,插上电就自己冒汽。”
他说着直起身,目光又扫过书桌边的台灯,扫过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扫过窗旁全自动开合的纱帘,样样都是新鲜的,样样都让他觉得稀奇。
三十年的岁月横亘在眼前,像隔了一整条望不到头的河,河对岸是他熟悉的旧世界,河这头是他摸不透的新生涯。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惶恐。
换做刚从怀表里出来那几日,见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物件,他定是要局促不安的。可此刻站在这间暖光融融的书房里,身边站着这个话不多却总替他兜底的人,他竟觉得,慢慢学就好,慢慢看就好。
陆昀之看着他眼里细碎的光亮,心底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却带着点默许的纵容,“一并问了。”
疏檐闻言,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按捺下去。他想了想,飘回书桌边,目光落在陆昀之手边那碗刚送过来的温甜汤上,银耳炖得软糯,莲子沉在碗底,甜香漫得满室都是。
他抬眼,声音放得很轻:“陆总,您日日都熬到这么晚吗?”
他从前在舞厅,见惯了日夜颠倒的活计,可那是卖笑讨生活的不得已。他总以为像陆昀之这样站在云端的人,该是锦衣玉食,作息安稳,不必为生计熬到深夜。可这些天住下来,他眼见着这人日日伏案到后半夜,案头的文件永远批不完,电话永远接不停,连喝口甜汤都要挤时间。
算起来,比他从前做下人时睡得还晚。
陆昀之拿起瓷勺,舀了颗莲子送入口中,“习惯了。”
他淡淡道,“早年创业时熬出来的毛病,早睡反倒睡不着。”
他抬眸看他,眉峰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你困了就回玉里歇着,不用硬撑着陪。”
疏檐摇摇头,虚影在暖灯底下轻轻晃了晃,“我不困的。”
他说,“做了鬼,哪有什么困不困。从前在怀表里,一闭眼就是几十年,醒着也是漆黑一片,反倒不如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昀之握着瓷勺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泛着薄粉,是活人才有的温热。
疏檐的声音更轻了些,像落在水面的雪:“能看着灯亮着,看着有人在跟前安安稳稳做事,觉得踏实。”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
不是守着青柠小姐时,怕她受委屈、怕她被欺负的悬着心的安稳;是知道天塌下来有人扛,知道前路再难也有人并肩的,落了地的安稳。
陆昀之握着瓷勺的指尖微顿。他抬眼,撞进疏檐浅色的眼眸里。
那双眼很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盛着点怯生生的暖意,还有毫不掩饰的依赖。
心底那片常年封冻的地方,又悄无声息地融了一角。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那碗甜汤往疏檐的方向又推了半寸。
瓷碗在桌面上滑过极短的距离,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闻得到吗?”他问。
疏檐愣了愣,随即俯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甜汤腾起的热气,“闻得到。”
他弯了弯眼,笑意很浅,却像初春化开的冰,软得一塌糊涂,“很甜。”
莲子甜汤的白汽漫上来,软绒绒裹着蜜香,在两人之间织了半透明的雾。
疏檐俯身凑得近,鼻尖几乎要触到液面,虚影被热气烘得发颤,像枝沾了夜露的白梅。
陆昀之坐在对面,指尖搭着凉瓷沿,没动勺,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沉得像浸了温水的墨,淡,却重。
窗外夜已深透,霓虹熄了大半,只剩远处零星的灯,在雾色里晕成模糊的光斑。
加湿器滋滋吐着白汽,雪松味混着甜香漫开,满室都是温软的静。
这几日总这样,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一个伏案批文,一个立在旁侧理旧档,话不多,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妥。
疏檐的魂体一日比一日凝实些。腕间阴玉牌养着,再加上陆昀之周身阳气经年累月地润着,指尖已能短暂触到纸面。只是总不稳,翻书时稍不留神,指节就穿了过去,页角纹丝不动。他也不恼,收回手歇片刻,再凝神试一次,反复几回,总能掀过一页。
陆昀之从没说过要帮他,只偶尔起身添茶时,指尖看似无意地扫过书页,恰好替他翻到下一页。
动作太自然,像顺手拂去桌角的尘,疏檐却总因此怔神,耳尖的虚影泛出浅粉,半天缓不过来。
有回他翻到本风物志,彩页印着秋日的胡杨林,金浪翻涌到天尽头,连碧空都亮得晃眼。他盯着看了许久,指尖虚虚描摹着树影,声轻得像叹息:“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
陆昀之头也没抬,钢笔落下最后一笔,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忙完这阵,去看看。”
疏檐猛地回头,眼里碎着星子:“我也能去?”
“嗯。”他合上面件,抬眸时语气平淡,像在说明日的天气,“有玉在,白日也去得。”
疏檐没应声,转回去盯那页彩图,心里滚烫,又甜。他不敢深想这话的分量,只当是主家体恤下属的随口许诺,可那点麻酥酥的暖意,却压不住地往上漫。
壁钟敲过十二点的时候,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陆昀之接起,是林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陆总,查到了。同德堂当年抓药的老伙计叫陈德顺,今年八十七,脑子还清楚,住在城郊的安泰养老院。我跟院方打过招呼了,明天上午可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