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眨眼,三日便过了。
时间是件很欺人的东西。外头世道翻涌得快,顾氏五楼的旧痕三天内抹得干干净净,墙白如新,连廊下的感应灯换了最新款,夜里走过再不会发出老旧的嗡鸣;城西工地的铜匣裹着泥送进库房,连带着三十年前的尘灰一并封进档案袋,快得像一场急雨,落过就没了痕迹。
偏生这间顶层书房的钟摆,走得格外慢。
百叶窗滤过的天光都是碎的,一格一格爬过酸枝木书桌,爬过半开的民国账册,爬过桌角温着的甜汤碗,最后落在墙角那道素衫虚影上,就慢成了拉长的影。
疏檐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
阴玉牌系在他虚影的腕间,沉润的光裹着魂体,不再像从前那样风一吹就散。他白日里多半蜷在墨玉里歇着,等日头偏西、天光软下来,才飘出来理那些旧档。
动作很轻。翻纸不用指尖碰,只凝一缕薄雾勾着页角,掀得慢,连纸页相触的声响都压得极淡,怕扰了桌那头办公的人。
他做惯了伺候人的活,分寸刻在魂里。陆昀之不说话,他便不出声;陆昀之皱眉按眉心,他就悄悄凝一层薄烟挡在窗缝,把外头的车流声都滤得软些;陆昀之伸手去拿水杯,他算着时辰提前用阴息温过,入口永远是适口的温度。
陆昀之都知道。他没说过自己感官敏于常人,也没说过夜半伏案时,肩颈那层若有似无的暖意有多妥帖。只是案头的甜汤从一碗变成了两碗,另一碗永远搁在背光的角上,碰不碰得到是一回事,有没有得放,是另一回事。
他素来是算得清的人。
可这几日的账,算不清。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日头刚好落到窗沿。
林助理捧着铜匣进来,绒布垫着,铜绿斑驳的纹路露在外头,“陆总,工地刚送过来的,东南角偏房地基下挖出来的,没经手旁人。”
陆昀之抬了抬眼。
角落里的疏檐先顿住了,那缕薄雾似的魂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撞了撞。
他认得这铜匣,认得缠莲纹的边角,认得锁扣上那道浅浅的凹痕——是当年顾晏临发脾气摔的,青柠蹲在地上捡了半宿,指尖划了道口子,他偷偷给她涂过金疮药。
三十年了。
原以为跟着塌掉的房梁埋进了土里,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铜匣开的时候,有细碎的尘灰扬起来。里头的东西不多,半张烧剩的合照,一沓麻纸信笺,还有卷成一卷的旧处方。
照片上只剩半幅天青色旗袍的裙摆,绣着小小的白玫瑰,针脚细密,是疏檐看着青柠绣了半个月的。另一半该是顾晏临的长衫,烧得干净,连衣角都没剩下。
信是青柠写的。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木字旁总写不稳。一封封看过去,从初见的欢喜,写到被顾家找上门的惶然,再到最后一封,落笔很稳,说九郎要同她殉情,她不怕死,只怕死后没人记得他们,只怕外头的人要骂她狐媚惑主,毁了顾家九少的前程。
最后一行写:若有来生,不做台上花,只做江边草,风吹雨打都不怕,只要能同他岁岁相见。
疏檐没出声,腕间的阴玉牌微微发凉,他垂着眸,长长的眼睫投下浅影,像落了层霜。
他没有哭。死过一次的人,眼泪早埋进了三十年前的雨夜里。
处方是同德堂开的。
两张,日期相同,病人一栏都写着“顾宅”,药量却差了一倍。一张剂量足以致命,另一张,只够昏死三日。
陆昀之指尖点在那张轻量的方子上,声线平得没起伏:“顾晏临那碗,是换过的。”
不是施救及时,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死。
殉情是做给世人看的戏,死的只有青柠一个。
顾晏旻算好了时辰破门,算好了药量,算好了弟弟醒过来会恨他一时,却会承他一世的顾家基业。唯独没算到,他弟弟后来没熬过愧疚,没几年也跟着去了。
这些,疏檐也是第一次知道。
他从前只当顾晏旻是门第偏见,棒打鸳鸯。没想到这场戏,从下药到破门,从封楼到散播闹鬼传闻,一步一步,全是算好的。
为的不是脸面,是顾晏临,是顾家的继承人,不能毁在一个风尘女子手里。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徐凤年打过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隐约的键盘声,“陆总,顾晏旻今天调了城西地块的竞品资料,在查您的底。五楼清出来的旧物,他亲自押去了顾家老宅的密室,钥匙只有他一把。”
顿了顿,他补了句:“你们小心。”
电话挂了。
徐凤年因为疏檐的关系,和陆昀之有了合作,所求的简单,前者要钱,陆昀之要帮疏檐。
书房静了片刻。
疏檐飘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虚影淡了些。
都怪他,是他连累的。若不是他要查旧案,陆昀之本不必趟这趟浑水。顾家在云城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真要斗起来,陆氏就算能赢,也要脱层皮。
他回头看了眼书桌后的男人,满心满眼的愧疚。
男人正垂眸看那两张处方,侧脸冷硬,下颌线绷成利落的弧,看不出情绪。
疏檐抿了抿唇,想说不然算了,想说他可以自己去查,不用拖他下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相处这么久了,他知道陆昀之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不会回头。
夜慢慢深了,城市的霓虹漫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成流动的河。
陆昀之没走,还在看城西项目的法务函。
疏檐也没走,飘在书架旁,一本一本理那些旧档案。
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时间好像又慢了下来。
慢到能数清风掀动纸页的次数,慢到能看清光尘在光束里浮动的轨迹,慢到疏檐会忍不住走神,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想等沉冤得雪的那天,他是不是就该走了。
想完又觉得自己贪心,能有栖身之处,能有查清真相的指望,能遇上这样一个人,已经是三十年来不敢想的好运。
他悄悄飘近半寸,用魂息替陆昀之拢了拢肩上的凉意。
夜露重,久坐容易寒。
陆昀之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
窗外的钟敲了十一下,一声一声,敲在沉沉的夜色里。
时间是快的。
快到三十年恩怨眨眼就翻到了谜底跟前,快到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并肩走了这么远。
时间也是慢的。
慢到灯下这一寸静默的光阴,能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些没说出口的心思,顺着暖黄的灯光,一点点渗进阴阳相隔的边界里。
长到他可以假装,往后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夜晚。
夜深得发沉。
落地窗外的霓虹浸在薄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漫过酸枝木书桌的边沿,落在那只敞着的铜匣上。
铜绿纹路里还沾着城西工地的湿土气,混着旧纸墨的陈味,在静得发空的书房里慢慢漾开。
疏檐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素衫虚影薄得像层蝉翼纱。腕间阴玉牌沉润着淡霜似的光,指尖缭绕的白雾蜷了又蜷,像只攥紧了又松开的手。他站了很久,久到壁钟的秒针走过三圈,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面上的灰,风一吹就散:
“陆总,要不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为了我一个魂魄,付出那么多,不值得。”
话说得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他早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欠人情要折算清楚,习惯了不该属于自己的温热,碰都别碰。如今欠的越来越多,多到他算不清,怕拼着魂飞魄散都还不起。
陆昀之刚合上那册同德堂旧账,闻言没抬头,拇指慢慢蹭过账册封皮的磨损。半晌才抬眼,目光越过半张书桌落过去,窗外霓虹映在他眼底,沉得像潭封冻的深水:“值不值得,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
疏檐怔了怔,下意识往后飘了半寸。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淡的影,声音压得更低:“顾晏旻在云城盘根错节,犯不上为了三十年前的旧案,动了陆氏的根基。我本就是困在怀表里的残魂,青柠小姐也早就死了,大不了我再回去待着,本来就该是那样的。”
说得坦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三十载幽囚都熬过来了,再多熬些年月也无妨,总好过拖着陆昀之一起趟这趟浑水,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陆昀之起身,椅子腿擦过羊绒地毯,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他没往疏檐那边走,反倒转身踱到落地窗边,背对着那道浅白虚影站定。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玻璃,指腹下是蜿蜒成河的车灯,远处顾氏大厦的顶层亮着一点冷光,像只蛰伏未眠的眼。
“我陆昀之做生意,从来算得清账。”他开口,声线混着夜风的凉,“城西地块的预期收益,远大于这点麻烦。顾晏旻早就是对手,有没有你这桩事,这仗都要打。别往自己身上揽。”
“真的是这样子吗?”疏檐不懂,他飘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敢再近。他怕自己一身阴寒扰了他的阳气;也不肯退远,贪恋这片刻并肩站着的光景。
暖灯从身后照过来,地板上投出一道修长沉实的人影,而他自己,连半分影子都留不下。
疏檐心口漫上一点又酸又软的涩意,像三十年前青柠小姐偷偷塞给他的那块桂花糕,甜得发苦,烫得魂尖都微微发颤。
“可是……”他还想再劝,话刚出口就被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