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雨敲在落地窗上,淅淅沥沥连成一片,把满城霓虹都揉成了模糊的光斑。
陆昀之静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玉扣。冰凉的玉面被体温焐得温软,像揣着团轻飘飘的心事。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停了停,最终落在“梅允桢”几个字上。
拨号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来,一声,又一声,敲在雨夜里。
那头接得很快,背景声有点嘈杂,像是在哪个深夜酒局。
梅允桢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稀奇了,陆大老板深夜查岗?”
陆昀之没接玩笑。他转身靠在书桌边,抬眸望着窗外沉沉的雨幕,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问你件事。”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
窗外一道闪电极淡地掠过去,照亮他冷白的侧脸,也照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人与阴魂,”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得很慢,像在问对方,也像在问自己,“会不会生出……交易之外的心思?”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
杯盏碰撞的声响远了些,梅允桢似乎走到了僻静处,语气里的笑意散得干净:“陆昀之,你别告诉我,你家里那只小鬼,让你动心思了。”
他们的交情素来沉敛通透,无需过多赘述牵绊。关于疏檐的种种事宜,梅允桢从来都是最先知晓的那一个。那桩让小鬼得以凝形触物的珍贵法器,也并非出自陆昀之的手笔,实则是梅允桢暗中托人寻访、费心购置。
陆昀之没答。他垂眸看向腕间的墨玉平安扣。玉面温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贴着他的血脉,也贴着里面那道安睡的魂。
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窗外轻轻写字,一笔一画,都落在人心尖上。
“我以为你懂。”良久,他才低声说,“我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感情本来就是最亏本的买卖。”梅允桢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活了三十年,算尽了利弊得失,偏偏这种事,算不明白。”
陆昀之没说话。
算不明白。
他算得清城西地块的收益预期,算得清合作方的底牌与软肋,算得清每一场谈判的进退分寸。可他算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站在窗边等一缕魂归来;算不清,为什么看见他受伤,会比项目亏损更让人心头发沉;更算不清,这道隔着生死的虚影,怎么就一点点,落进了他步步规整的人生里。
“你向来克制。”梅允桢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真要是一时新鲜,趁早收心。阴阳殊途,耗下去,对你对他都没好处。”
“我知道。”
陆昀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可指尖收紧的力道,泄露了几分不自知的紧绷。
他知道殊途,知道虚妄,知道这缕残魂终有一天会查清旧案、了却执念,或入轮回,或散风尘。他们之间本就该是一场短暂的雇佣关系,干净利落,两不相欠。
可道理都懂,心却不听。
挂了电话,书房重归寂静。
陆昀之走到桌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片碎瓷。瓷片冰凉,沾着点顾氏旧楼的尘灰,也沾着疏檐魂体的余凉。
他俯身,将碎瓷小心收进锦盒,搁在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沙发边坐下,微微阖眼。
腕间的玉贴着肌肤,温温的,带着点极淡的阴寒,是里面的人在安安静静养伤。
很轻,很软,像落在心尖上的一片雪。
他想,梅允桢说得对。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雨是后半夜歇的。
疏檐在墨玉深处醒转时,晨光已浸过纱帘,在书桌沿铺了一层薄而软的金。
魂体的灼痛感散了大半,玉质温温地裹着他,带着陆昀之身上常年浸着的温度——沉缓,妥帖,像晒了三旬的旧棉,落在魂魄上都轻。
他凝出虚影飘出来时,陆昀之正立在博古架前。
锦盒敞着盖,那半片碎瓷旁,摆了枚指甲盖大的阴玉牌,玉色沉润,泛着极淡的霜光,一看便是养魂的上品。
听见动静,男人侧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玉牌,语气淡得像交代一份日常公文:“梅允桢送过来的,戴上,养伤快些。”
疏檐的虚影顿在半空。他算过,自己每月拿八千月钱,有墨玉栖身,有宅院可留,已是天大的际遇。不过昨夜受了点符伤,竟还值得特意寻来上品阴玉。
半世浮沉,他早习惯了看人脸色、掂着分寸过日子。打碎一只杯盏要扣月钱,说错一句话要罚站半晌,连生了病都要硬撑着做事,生怕被嫌无用、赶出门去。从未有人这样,不问值不值,不论回报,先把稳妥递到他跟前。
指尖的白雾颤了颤,那枚玉牌浮起来,轻轻落进他掌心。凉丝丝的,却熨得魂尖发暖。
“多谢陆总。”他垂着眼,声音很轻,“我伤好得快,耽误不了差事。”
他把所有的善待都归进“差事”里。雇主仁厚,是运气;自己本分做事,是规矩。越界的念头半分也不敢有,连感激都要压得妥帖,怕太轻了显不出诚意,太重了又显得攀附。
陆昀之没接话,只转身拿了文件袋:“今天去档案馆,查同德堂的旧账。”
瓷底残字是个“堂”,城西老药房里,字号带堂、又与顾家有常年往来的,只剩一家同德堂。
疏檐抬眼看他,眼里满是错愕,“陆总,我……”
陆昀之没看他,压下心里所有想说的话,往外面走去。
正午的日头很烈。
老巷两侧的梧桐遮了半幅天,光斑落在青石板上,碎得晃眼。
陆昀之走在靠街的一侧,宽肩替身后的虚影挡了大半日光,脚步也放得缓,看似在看两侧的旧骑楼,实则每一步都留了余地,等着那缕轻得像烟的魂跟上。
疏檐飘在树荫里,望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心底悄悄泛起软意。
这位陆总,看着冷得像腊月的冰,心思却细得很。连他魂体畏阳这点小事,都不动声色地顾全了。
他一个小鬼,没经历过人间情爱,只当是陆昀之素来体恤下属,况且林助理也说过,老板面冷心热,待身边人向来周全。
是他运气好,才遇上这样的主家。
旧档案馆在巷子深处,木楼浸着陈年纸墨的霉味。
账册堆了半人高,纸页发脆,一碰就掉渣。
陆昀之翻得耐心,指尖掠过泛黄的墨迹,在三十年前的一册存根上停住了。
顾晏旻名下,购鹤顶红三钱,备注“宅内灭鼠”。
落款日期,是顾晏临与青柠殉情前三日。
空气忽然就静了。
疏檐的魂体猛地一紧,周身的白雾都凝住了。
原来从不是药量偏差,不是施救及时。是从一开始,两碗药就不一样。青柠那盏是死局,顾晏临那盏,早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只够昏死,不足致命。
一场轰轰烈烈的殉情,原是一场算好的局。要她死,要他活,要全顾家的脸面,要断弟弟的妄念。
三十年的执念、不甘,忽然就落了实,沉得压得魂魄发疼。
窗边斜斜晒进来一缕日光,刚好落在他身侧。
疏檐没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雨夜,青柠倒在积水里的模样,裙摆泡得发沉,像朵烂在泥里的白玫瑰。
肩头却忽然一暖。
是陆昀之侧身站到了窗边,宽肩挡住了那道刺眼的光。他什么都没说,只随手翻了下一页账册。
疏檐抬眸,撞进男人垂落的眼睫里。暖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柔化了平日的凌厉,连下颌线都显得软了些。
心口忽然就酸得厉害。
“陆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太轻。
陆昀之抬眼,目光在他虚影上停了半秒,很快移开,落在账册上:“证据还不够。慢慢查。”
没安慰,没共情,只给了一句“慢慢查”。像告诉他不用急,天塌下来,有人陪着一起等。
傍晚回别墅时,天又阴了些。
家政阿姨留了莲子银耳羹,温在砂锅里,甜香漫了半间厨房。
陆昀之盛了一碗,搁在书桌边的小几上,抬眸看向立在角落的虚影:“碰不到,就闻闻。”
瓷碗冒着浅白的热气,甜香裹着暖意,一点点漫到疏檐跟前。
他从前在舞厅后台,也常闻着前厅的甜香。青柠下场后会带一块桂花糕给他,两人躲在化妆间的角落里分着吃,甜香混着脂粉气,是苦日子里少有的暖。可从来没人,会特意盛一碗甜汤放在他跟前,哪怕只是让他闻个味儿。
“陆总,其实真的不用这样。”他轻声说,虚影在暖光里浮浮沉沉,“我是来做工的,做好分内的事是应该的。您待我……太好了些。”
他说得坦诚,带着点无措的拘谨。太好了,好到他不安,好到他怕自己还不起。
陆昀之舀了一勺银耳,慢腾腾地吃着,闻言抬了抬眼。
暖灯落在他眼底,沉得像潭深水,看不清底。“在我这儿,不用守从前的旧规矩。”
他没说为什么好,没说这是偏爱,没说见不得他受委屈。只给了一道宽限,像一扇半开的门,里头是他从未涉足过的温热天地。
疏檐听不懂更深的意思,只当是雇主大方,是主家仁厚。于是点点头,把这份好扎扎实实记在心里,想着往后夜里要把卷宗理得更齐些,要把窗缝的风挡得更严实些,再有邪祟来,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替他挡在前头。
他能拿得出手的回报,也只有这些了。
夜深时,书房还亮着灯。
陆昀之在看城西项目的报告,疏檐飘在书架旁,借着阴玉的力气,一点点把散放的书按类目归位。他动作轻,没半点声响,只偶尔抬眼,望一眼灯下男人冷挺的侧影。
窗外的风卷着夜露吹进来,凉丝丝的。他悄悄凝了缕薄雾,挡在窗缝处,把穿堂的冷风都拦在外头。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底是安稳的。
困在怀表里的三十年,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这样的日子。有栖身之处,有正经差事,有一个人,待他这样好。
他想,大概是自己前半生太苦,老天爷才在三十年后,补了他这点运气。
他不知道。
灯下的人偶尔也会抬眼,望向书架旁那道认真归置书籍的浅白虚影,目光停很久,久到壁钟走过两格,才重新落回纸面。
笔尖在纸上洇出细小的墨点,像藏不住的心事。
雨是后半夜歇的,心事却没歇。
一屋两人,一实一虚,隔着阴阳的边界,各怀各的安稳,各藏各的波澜。
夜很长,也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