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疏檐闻言,原本沉静无波的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微光。可那点亮光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虚影往后微退半步。

“太贵重了。”他声线轻得像窗缝漏进来的夜潮气,“我不过做些分内琐事,受不起这样的东西。”

陆昀之抬眸看他。浴室带出来的水汽还凝在发梢,落在冷白的下颌线,转瞬就没了痕迹。他没接话,只走过去在沙发边落座,指尖随手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

客厅的壁灯调得暗,光落在他侧脸,一半亮,一半沉,像幅晕开的水墨。

“给你就拿着。”他语气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凝了形,做事方便。”

疏檐垂着眸,指尖的白雾蜷了又蜷。他活了两辈子,受过的好屈指可数,青柠小姐算一个,眼前这人算一个。前者是泥沼里递来的热粥,后者是寒夜里撑开的伞,都来得猝不及防,重得他接不稳。

沉默在空气里漫开,混着雨后的湿意,慢慢沉下去。

他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把今夜的打算说了出口,声线很低,带着点主动认错的局促:“陆总,有件事我本该先禀明您。今夜我原打算去一趟顾氏五楼,施工队拆得急,再过两日旧物就要清干净了,我得去寻些当年的证物。”

他说完就静静等着,垂着眼帘不敢看他。擅自行动,于仆从是逾矩,于雇工是失信,怎么说都是他的不是。

预想中的冷斥没落下来。

陆昀之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壁钟走针的滴答声,敲在人心尖上。

“顾晏旻今晚在现场。”半晌,他开口,声线平得听不出情绪,“下午林助理报过行程,他今夜要守着清场。”

“我是魂体,他看不见我。”疏檐猛地抬眼,下意识辩驳,话说出口又觉得莽撞,又放软了声调,“我只去寻东西,不惹事,寻到了就回来。”

陆昀之看着他。少年虚影立在灯影边缘,明明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散,眼底却绷着一股韧劲儿。

他沉默片刻,起身往书房走。“跟我来。”

疏檐怔了怔,连忙跟上去,虚影轻得像片影子,安安分分缀在他身后半步远。

书房的灯是冷白的,落在整面墙的书架上,泛着纸页的沉气。

陆昀之走到博古架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了枚小指腹大的墨玉坠子,玉色比腕间那枚深些,触手生凉,浸着经年的阴润气。

“早年收的,不算好东西。”他指尖捏着玉坠,递过去,“临时用用,能帮你多凝半刻钟的形。遇到符纸法器,能挡一下。”

疏檐看着那枚玉坠,没伸手,“陆总,这……”

“拿着。”陆昀之的指尖往前送了送,玉坠悬在半空,沉润的光落在他眼底,“别散在外面,我懒得再找第二个。”

话说得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薄,可疏檐听着,魂尖却泛着细麻的暖意。他轻轻“嗯”了一声,魂息微动,那枚小玉坠就浮了起来,轻轻落在他虚影的掌心。

“多谢陆总。”他低声说,认认真真欠了欠身,“我速去速回,绝不惹事。”

陆昀之没应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

疏檐的身影顺着窗缝飘出去的时候,带进来一缕夜风,卷着雨后梧桐的清苦气,拂过书桌上摊开的文件,纸角轻轻掀了一下。

陆昀之站在窗边,指尖搭在微凉的玻璃上,看着那道浅白的虚影融进浓黑的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彻底看不见。

壁钟的滴答声在身后响,一声接一声,敲得夜愈发静。

他没走,就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平安扣,玉面贴着皮肉,温温的,似乎还带着疏檐残留在上面的一点阴凉气。

窗户外的夜风吹得帘角动一下,他就抬一次眼。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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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的施工现场比预想的还乱。

围挡遮得严实,施工灯惨白地照着,满地碎木渣和墙皮灰,空气里混着建材的刺鼻气和香灰的沉味。

墙角贴着明黄的符纸,朱砂画的纹路扭扭曲曲,浸在夜色里,泛着点诡谲的红。

顾晏旻果然在。他站在办公室旧址的中央,背着手,身形埋在阴影里,只有鬓角的霜白被灯光照得显眼。旁边站着个穿道袍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声线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疏檐贴着天花板的阴影飘过去,屏住了魂息。

满地都是拆下来的旧物,碎桌椅,烂相框,散了架的书柜。他一点点扫过去,指尖的白雾拂过碎渣,生怕漏了半点线索。

在原先办公桌的位置,碎木堆底下,他触到了一点冷硬的瓷边。

心里一动,他凝了凝神,借着小玉坠的力气,指尖稍稍凝实,轻轻拨开上面的碎木屑。

是半只白瓷药瓶。

瓶身碎了大半,瓶口还留着点褐色的残渍,瓷底印着半枚药房的戳记,模糊不清,却足够让疏檐心口一震。

当年那两碗药,就是用这样的白瓷盏盛的。

他刚要把瓷片拢过来,脚下忽然一阵发烫。

低头一看,地砖缝里藏着一圈朱砂线,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淡红的光顺着纹路蔓延,像张慢慢收紧的网。

“有东西。”道士忽然低喝一声,手里的桃木剑猛地指向他的方向,“在上面!”

符纸骤然燃了起来,明黄的火焰窜得老高,带着灼人的阳气,直往他面门扑。

疏檐下意识往后退,魂体被火舌扫到边,瞬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虚影都散了半分。怀里的瓷片差点掉下去,他咬着牙攥紧了,转身就往窗边冲。

顾晏旻猛地抬头,望过来的眼神冷得像冰。“什么东西?”

“像是一缕残魂,”道士皱着眉,“道行不浅,被符烧了还能跑。”

“追。”顾晏旻的声线沉下去,“绝不能让它带走任何东西。”

疏檐拼着劲往窗外冲。小玉坠的光暗了下去,魂体像被撕开了道口子,冷风往里面灌,疼得他发颤。他不敢回头,只攥着那半片瓷瓶,顺着夜风往城东的方向飘。

身后的符火追了半条街,渐渐被甩开了。

他魂气虚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全凭着一点意念往回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散在外头,不能给陆昀之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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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灯还亮着。

陆昀之坐在书桌后,文件摊开在面前,一页没翻。指尖夹着支钢笔,笔帽都没摘,就那么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听见窗缝里漏进来的细碎风声,他几乎是立刻抬了眼。

疏檐飘进来的时候,几乎站不稳。虚影淡得快要看不见,掌心还死死攥着那半片瓷瓶,黑气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缠,是符纸灼出来的伤。

“陆总……”他声音发飘,刚说了两个字,身形就晃了晃。

陆昀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轻响。他快步走过去,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住,眉头拧得很紧。

“怎么伤成这样。”不是质问,责怪,是关心。

疏檐喘了口气,其实魂体本不用喘气,是疼得本能地发颤。他把那半片瓷瓶往前递了递,指尖的黑气还在往上窜,“我找到……当年的药瓶了。”

陆昀之没看瓷瓶,目光落在他指尖的黑气上。

那是符毒,散得慢,耗魂气。

他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手掌搭在疏檐的肩侧,周身纯阳的气息,缓缓渡过去。

温厚的阳气像层暖雾,轻轻裹住那缕乱窜的黑气,一点点往下压。

疏檐浑身一颤。纯阳的气息太暖了,顺着肩颈漫进来,像晒了整宿的日光,熨得魂体的伤处都麻酥酥的。

他下意识往前微倾了倾,又猛地顿住,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的虚影泛着浅粉。

“多谢陆总,我自己能缓。”他垂着眼,不敢看他。

陆昀之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一点阴寒的余凉。他瞥了眼他发白的脸色,声音冷淡,“先进玉里歇着。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疏檐点点头。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半片瓷瓶,魂体一收,缓缓融进了腕间的墨玉里。

玉面微微泛了点凉,很快又归于平静。

书房重归寂静。

陆昀之垂眸,看着桌上那半片碎瓷。瓷底的戳记只剩半个,依稀能辨出个“堂”字。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瓷片,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窗外又开始落雨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城市的霓虹浸在雨雾里,软成一片朦胧的光。

他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腕间的墨玉温温的,贴着皮肉。雨越落越密,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了沉沉的夜里。

雨下密了。

陆昀之站在书桌前,指尖还留着方才那点虚无的凉。

他方才伸手去扶,掌心落了空,只擦过一缕薄雾似的魂息,软的,凉的,带着点香灰与旧木的气。

腕间墨玉温温地贴着皮肉,里面沉了道受伤的魂。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疯了。

三十年人生,步步都算得清楚。生意、人际、周身所有干系,都划着清晰的边界,等价交换,各取所需,从无半分逾矩的恻隐。

可从那日窗缝里瞥见这缕素衫虚影开始,规矩就破得越来越多。

方才见他踉跄着飘进来,虚影淡得快融进夜色里,指尖缠着黑气疼得发颤,他第一反应不是计较得失,是心口猝然一紧。

那点紧意来得太陌生,也太烫。

他没正经谈过恋爱。商场沉浮多年,逢场作戏见过无数,男男女女眼底的贪恋与缱绻,他冷眼瞧过太多。旁人陷进去时的失神、牵挂、不计代价的偏袒,他从前只觉得不智。

而今落在自己身上,才知原来失控是这样的滋味。

明知阴阳殊途,明知这缕残魂心里装着旧主沉冤,明知从头到尾该是场明码标价的交易,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等。忍不住给。忍不住见不得他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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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役表哥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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