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徐凤年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怔。他从未听闻魂灵能在人间赚取薪资。

八千一月,于当下贬值泛滥的学历、内卷激烈的就业市场而言,已是远超基层新人的安稳薪资,足够他褪去拮据,稍稍缓解生活的窘迫,不必再让林嘉倩省吃俭用,不必再为生计辗转内耗。

可这笔钱的来路,实在太过蹊跷。

他心底万般疑虑,盘旋往复,终究还是尽数压了下去。

徐凤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好,我知晓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徐凤年主动拾起心底积压多日的疑惑,“我原本以为,顾二老板对我的破格关照,已是顾氏最反常的特例。可这两日公司里动静很大,我才发现,大厦底下藏着的事,远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语声轻缓,“顾氏顶层近日下了死令,大老板顾晏旻,让人把五楼西侧整片封禁区域,全数推倒重装,彻底翻新装修。”

疏檐浅色的眼眸覆上一层浅浅怅惘,轻声追问:“何时动工的?”

“就昨日。”徐凤年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微凉的木纹,“公司特意抽调了外部施工队,不准内部员工插手,全程封锁围挡,安保二十四小时轮守,戒备森严得离谱,旁人连靠近楼道口都不被允许。”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巷间晚风掠过耳畔,吹得他额前碎发轻晃,“今日午后全员临时开会,整层办公区无人值守,安保也跟着抽调去维持会场秩序,五楼围挡处只剩零星看守。我趁着这段空档,悄悄绕去了后侧通风口,窥见了里面的装修现场。”

“里面的旧陈设几乎全数拆空了。”徐凤年道:“有穿着黄袍的大师在四周的墙壁之上画着符咒,还有人……在烧香烧纸钱。”

徐凤年说着,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小小手帕,“我不敢多留,跟着倒垃圾的员工后面,在清出来的垃圾之中找到了这个。”

暖黄灯色顺着桌沿淌下来,浸得那方旧帕更软了些。

原该是月白杭绸的料子,埋了半世纪尘灰,又浸了香灰潮气,边缘磨得发毛起絮,指尖稍一用力,仿佛就能捻成细碎的旧渣。

徐凤年没敢摊平,只虚虚按着帕角,让那几行簪花小楷露在光里。

是繁体字。笔锋软,落笔却重,每一画都像咬着牙写就,把哽咽都咽进了墨里。说深知门第天堑,顾家断无容身之地;说不忍九郎夹在家族与她之间左右为难;说三更时分同吞药饵,黄泉路上携手,也算圆满。

疏檐俯下身去,抬起手,指尖缭绕的薄雾往帕面上落——穿了过去,和触碰世间所有活物时一样,空落落的,只剩满掌凉。

可那字迹他认得。

太认得。

当年在百乐门后台,青柠趁空了就攥着他的手描红,指尖总抖,写“柠”字的木字旁总歪,歪歪扭扭的,像株站不稳的小草。她总笑说自己笨,写不好字,配不上九少爷的一手好字。

这帕上的“柠”字,木字旁还是歪的。

周身的白雾悄无声息地凝了一瞬,又轻飘飘散了小半。他站在灯影明暗交界的地方,整道虚影都发虚,像被晚风揉薄的霜。

过了很久,才有极轻的声线落下来,像雪落在水面:“是她写的。”

徐凤年抬眼,眸底沉着落定的疑云,灯影晃在里面,碎成点点寒星:“可若只是两厢情愿的殉情,顾家何至于封死五楼三十年?何至于如今抽调外队施工,画符烧纸,围挡围得密不透风,像在怕什么东西从里头爬出来。”

疏檐没应声。

雨声响起来了,是记忆里的雨。

三十年前那个滂沱雨夜,他守在小洋楼的套间门外,听里面的人低声说话。药是他看着下人端进去的,两只素白瓷盏,盛着一模一样的褐色药汁,分量分毫不差。他听见青柠轻声说九郎我怕,听见顾晏临说我陪着你。

再后来,门被踹开,雨水裹着寒气灌进来,顾晏旻站在门口,脸色比雨夜还沉。他带来的人径直冲向里屋,先抬走了昏迷的顾晏临,自始至终,没人多看倒在地毯上的青柠一眼。

她的裙摆铺在积水里,像朵被泡烂的白玫瑰。

“药是一样的。”他忽然开口,声线冷了些,周身的雾都沉了下去,“我亲眼看着倒的,两盏分毫不差。”

徐凤年眉峰一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必问出口。

两盏一模一样的药,偏生一人魂归黄泉,一人死里逃生。要么药汁被人暗中动了手脚,看似无异实则生死有别;要么顾晏旻算准了时辰破门,刚好留顾晏临一口气,刚好等青柠回天乏术。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坊间传了半世纪的“情深殉情”。

“他现在拆楼,不是镇亡魂。”疏檐抬眼,目光穿透窗棂,落向城市深处那栋沉默的巨影。顾氏大厦的顶层还亮着灯,一点冷光,像只没睡着的眼。“是搜东西,也是毁东西。”

三十年封禁,五楼藏的不止旧家具旧照片。

或许还有当日剩的药渣,或许还有没烧完的信,或许还有能戳破那场“殉情”假面的、只言片语的铁证。顾晏旻忍了三十年,偏偏赶在徐凤年闯过禁地、疏檐破印而出的时候动工,哪里是巧合。

徐凤年指尖收紧,帕角在掌心皱起一点边:“施工队说三天内清完西侧所有旧物。到时候东西要么被他收走,要么就地销毁,再想找就难了。”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巷口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由近及远,慢慢融进夜色里。桌灯的光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疏檐的虚影轻轻晃了晃。

“我去。”他说,声线很淡,像夜风掠过窗纸,“围挡拦不住魂。今夜我就走一趟。”

疏檐离了徐家老巷时,夜雨刚收了势头。

青石板浸着一层薄亮的水色,巷口漫进来的霓虹落在上头,被雨水泡得温软朦胧,晕开浅浅一片流光。

偌大的陆宅沉在静谧夜色里,只玄关留着一盏感应壁灯。暖黄柔光铺洒在冷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冷暖相撞,安静得像是蛰伏等候,专等晚归的主人踏月归来。

疏檐飘入院门的刹那,下意识顿住身形。他不敢贸然靠近内室,尽数敛去周身微弱的魂息,静静栖在客厅窗边的浓影里。

他今夜应了徐凤年的请求,本要夜探顾氏五楼废墟,去寻那些即将被彻底销毁的陈年物证。可白日里才亲口应下恪守本分、不离主身的规矩,若是第一晚便擅自逾矩,实在违逆本心,失了分寸。

两相拉扯的顾虑缠在心头,让他迟迟未动,只静静立在阴影里等候。

整点钟鸣次第响起,九声落尽,院外终于传来车轮碾过湿润柏油路的轻浅声响。

林助理的车稳稳停在阶前,车门推开的瞬间,首先垂落的是半片西装衣角。

陆昀之沾了薄酒,醉意极浅,不足以乱性,却足以卸去白日几分刻意紧绷的利落。他神色依旧,唯独眉峰较白日蹙得更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利落的弧度,周身裹着一层商场应酬过后的疲惫疏离,清冷又沉倦。

他婉拒了助理相送的好意,只淡淡吩咐一句明日早会延后半小时,便独自抬手,推开院门走入静谧宅中。

听见动静,疏檐悄然飘至玄关一隅,语气轻软恭顺:“陆总,晚上好。”

陆昀之抬眸望见那道浅淡虚影,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转瞬便褪去,似是骤然想起白日收容这只小鬼的渊源,低低应了一声:“嗯。”

疏檐自知法力低微,能替他分担的寥寥无几,始终安分跟在男人身侧,安静看着他换去外出的皮鞋,踩上柔软的居家软底鞋。

男人抬手将妥帖的西装外套挂上衣架,指尖娴熟松了松紧绷的领带,脖颈处冷白清冽的肌肤露出小片。

炖盅里温着家政阿姨睡前备好的醒酒汤,火候拿捏得恰好,余温缓缓回落。

疏檐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薄雾,隔着瓷盅轻轻拢住四散的温热,将堪堪要散去的暖意尽数兜回盅内。

他压下心口细碎的忐忑与暖意,温声开口,“陆总,家政阿姨炖的醒酒汤,现在温度刚好,可以喝了。”

陆昀之垂眸看向炖盅,澄澈汤色里浮着细碎枸杞,温润干净。他静静望着小鬼拘谨安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暖意。未发一言,只抬手取过瓷勺,慢条斯理地小口饮用。

温热的汤汁缓缓滑过喉间,一路熨帖下行,将他在外沾染的夜风寒凉、应酬疲惫尽数压散,紧蹙许久的眉峰,亦悄然松缓了几分。

疏檐远远立在门框阴影深处,不敢贸然靠近,就这般静静望着。看他饮尽一碗暖汤,看他起身抬步走向浴室,听着室内水声由淅沥错落,渐渐归于沉寂。

片刻后,陆昀之沐浴完毕走出浴室,周身酒意散去大半,倦怠消弭,神志清明。终于腾出闲心,想起那只安分守己的小鬼,轻声开口问询:“今日还适应吗?”

白日商谈生意的间隙,他特意抽空问询了圈内熟识的能人,辗转打听许久,终究寻得一桩稀罕物件。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托人购置了一件阴玉法器,明日便送到。你暂且栖身其中,几日之内,便能凝实形体,像寻常人一般触碰万物、感知烟火。”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心底都掠过一丝莫名费解。

素来权衡利弊、冷静自持的人,这辈子从未为无关之人耗费过半分多余心思,今日却鬼使神差,心甘情愿为一只萍水相逢的小鬼,掷下数十万代价,换来一件旁人难求的上等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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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役表哥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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