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这般细微至极的神态异动,尽数落进陆昀之眼底,他执筷的指尖稳如磐石,心底早已通透了然。自幼听闻外曾祖父论及阴阳异闻、阴魂命格,他远比常人更通晓此间隐秘。疏檐欲言又止的后半句,正是阴魂滋养最本源、最私密,也最诱人的法门。

器物温养,是细水长流的慢功,润物无声,日积月累方见成效。

可活人本命血气、元精孕育的纯阳真气,才是修补残魂、凝实形体最迅猛、最纯粹的无上养料。这股本源生机,是世间所有阴邪鬼魅穷尽一生渴求的至宝。

室中寂静层层叠加,愈发厚重。

疏檐默然良久,终究不愿有半分欺瞒隐匿,羞涩道:“还有活人的本命血气与元阳。”

“较之器物残留的浅表阳气,更为醇厚洁净,滋养之力,百倍不止。”

他飞快抬眸瞥了陆昀之一眼,转瞬便垂落目光,落定在温热的汤盏之上。

“只是此法太过私密逾矩,我深知分寸,从不敢滋生半分妄念。”疏檐轻声坦言,“仅凭器物温养,于我已是天大恩赐,不敢奢求分毫特例。”

三十年来,他亲眼见过无数阴邪贪得无厌、噬主反噬的乱象,早已吃透贪念的苦楚,深谙知足知止的道理。如今依附陆昀之的墨玉,借他周身余温存续,能栖身、能谋生、能追查沉冤,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已是莫大机缘。

即便那本命元阳的滋养,足以修补他残破的魂体、助他挣脱阴魂桎梏、彻底凝实身形,他也从未有过半分觊觎之心。

交易有界,分寸有度,人心万事,最贵在知止。

陆昀之静静听闻,眸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见惯商场倾轧、人心诡谲,看多了世人满口仁义、背地里算计倾轧的虚伪贪婪。相较之下,眼前这缕安分守己、知恩懂礼、坦诚守矩的残魂,干净得近乎纯粹。

他缓缓放下竹筷,指尖轻抵微凉的瓷沿,“本命血气损耗自身本源,折损精气神,得不偿失。”

“器物温养,已然足够。”

疏檐心头悬着的窘迫骤然落地,松了口气,郑重颔首应下:“我明白。”

陆昀之眸光微沉,条理清晰地梳理后续规则,“依你所言,我常年贴身佩戴墨玉,衣物配饰皆是近身常用之物,你可随时依附温养,无需特意报备。”

“夜间我休憩、办公之时,你可自由凝息攒力,打理卷宗、清扫居所、抵御阴邪,恪守先前定下的三条规矩即可。”

日复一日的阳气浸润,积少成多,假以时日,足以让疏檐慢慢凝实魂体,支撑他在人间行事,圆满两人既定的交易。

疏檐将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底。虚影微微欠身,态度恳切虔诚:“我必定恪守规矩,安分温养,尽心履责。”

午后的云城褪去了正午的灼烈燥意,天光被薄云滤得通透,落满沿街错落的梧桐枝桠。

树影层层叠叠,在平整的柏油路上铺出断续的斑驳,车流驶过,碎影摇曳。

陆昀之坐于后座,指尖随意翻看着手边的涉外合作预案。香港客户远道而来,洽谈事宜繁琐重大,牵扯多方利益博弈,容不得半分疏漏。

他垂眸,利落出声:“叶助随行,整理好跨境报税资料与地块估值明细,即刻前往市中心会所。”

叶助理躬身应声,分寸得体,接过文件袋。

林助理默不作声,姿态恭谨待命。

七年随行,他早已摸清陆昀之所有行事章法。但凡涉外、重大、牵扯顶层利益的商务洽谈,老板从不带近身旧人,只选叶助理这般公事为先、嘴严干净、毫无私交牵绊的下属。

“你不用跟。”陆昀之淡淡落话,语气平稳无波,“开车回别墅,守好宅子。”

一句“守好宅子”,便是旁人听不懂、唯独两人心知肚明的隐秘托付。

是托付宅院清净,亦是托付那枚墨玉平安扣里栖身的一缕孤魂。

“明白,陆总。”林助理恭身应下。

下一瞬,黑色宾利平稳汇入主路车流,沉稳车身转瞬融入闹市喧嚣。车窗隔绝了市井烟火,也带走了陆昀之周身凛冽克制的气场。

林助理目送车辆驶远,才转身走向侧边停放的私家车。

拉开车门,午后温热的风顺势灌入车厢,带着老街残留的饭香与草木清气。他落座发动车辆,引擎轻鸣,缓缓驶离巷口,朝着清幽静谧的别墅区方向行去。

车行平稳,驶出商圈的繁华拥堵,沿途楼宇渐疏,草木愈发葱郁,城市的燥热浮华被层层剥离,只剩一路清宁。

行至半途,后座墨玉平安扣忽然漫出一缕极淡的白雾。

浅白虚影缓缓在副驾光影里凝形,疏檐身形微微浮动,守着恭谨本分的姿态,垂眸静立,不敢随意张望。

林助理瞥了眼疏檐,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柔,“陆总不在,可以放松些。”

疏檐浅色眼眸微微亮了亮,轻声道谢:“多谢林哥。”

车厢再度陷入静谧,只剩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平稳轻响。

林助理目视前方路况,思绪沉静明晰。陆昀之特意遣走所有人,独留他带疏檐回别墅,用意再通透不过。

这缕孤魂忠心纯粹、守规矩、知感恩,能挡阴邪、镇宅安宁,是难得干净的依仗。可他终究脱离现代,不懂现在的起居分寸,不知顶级圈层的待人接物,更摸不透陆昀之藏在冷硬表象下的细碎喜好与生活软肋。

陆昀之给了他栖身之所、安稳名分、按月薪资,余下的磨合与教养,便是落在他身上的责任。

“疏檐。”林助理缓缓开口。

疏檐立刻凝神静气,姿态谦卑认真:“我听林哥吩咐。”

“你如今拿着陆氏的薪资,守着陆宅的契约,你的工作,我今日一一教你,记熟了,往后便是你安身立命、伴在陆总身侧的规矩。”林助理语速平缓,“首先你要分清主次,找准自己的位置。”

“白日里有家政阿姨上门打理起居,清扫、烹煮、规整杂物,一应琐事,轮不到你插手。”

疏檐轻轻颔首,将这话牢牢记在心底。他本就顾虑自己无措抢了凡人饭碗,断了旁人生计,此刻听闻提点,心底大半忐忑尽数消散。

“你的用处,在暗处,在细微,在所有人都顾及不到的地方。”

林助理缓缓道出核心,“陆总这人,看着温和包容、万事不拘小节,实则作息刻板到极致,心性克制隐忍,习惯把所有疲惫、烦躁、郁结,尽数藏在心底。”

“职场众人敬他,畏他,无人敢窥探他。唯独你不同。”

“你栖于他贴身玉佩,日夜伴他起居,随他办公、出行、休憩。旁人看不见的转瞬倦色、细微失态、眼底沉郁,唯有你能尽收眼底。旁人做不到的无声守候、提前周全,唯有你能做到。”

疏檐静静聆听,浅色眼眸满是郑重,轻声应道:“我记下了。”

“我再教你具体的分寸,件件都是日常小事,却是最难做的工作。”

林助理常年随行,对陆昀之的生活习性、细微软肋了然于心,此刻娓娓道来,细致入微:“第一,守静。陆总办公偏爱极致清净,半点嘈杂都会扰他心神。白日闹市喧嚣无妨,入夜之后,窗外车流余响、小区虫鸣、风声树动,但凡细碎扰人清净的动静,你能压便悄悄压下。”

“第二,护温。他常年久坐伏案,熬夜处理公务是常态。书房空调风凉,窗缝易漏穿堂风,他肩颈常年紧绷劳损,却从不会主动添衣、调温。你无需触碰器物,只需凝一缕薄雾,替他护住肩颈,挡去凉风,稳住周身温度即可。”

“第三,恒温饮水。阿姨白日备好的茶水、温水,入夜极易微凉。陆总专注工作,常常忘饮凉水,伤及脾胃。你子夜可借阴息微调水温,无需滚烫,只需恒温适口,让他抬手可取、入口适宜,便是最好的照料。”

“第四,……”

……

疏檐听得极为认真。他从前侍奉青柠,如今伺候陆昀之,所做的事情大差不差。

暮色浸漫云城,沿街楼宇次第亮起灯火。整栋陆宅沉入一片静谧温柔里,庭院香樟的枝叶随夜风轻晃,筛落满地细碎暗影。

林助理傍晚返程前特意叮嘱过,陆昀之晚间会所洽谈繁忙,约莫九点方能归宅。

偌大别墅空空荡荡,家政阿姨白日已将起居打理妥当,厨卫洁净,屋舍齐整,连窗沿浮尘都擦拭得一干二净。

疏檐敛着魂息,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素色长衫的虚影通透轻薄,在暖灯底下泛着极淡的雾色。

他心底藏着一桩安稳心事。

白日里陆昀之亲口应允,每月八千现金月钱,月初准时支取。这数目于现世寻常薪资而言不算顶尖,可于他这个无依无靠、半生飘零的孤魂来说,已是破天荒的厚待,是他从前在风月场、顾氏旧楼里,勤恳数年也换不来的安稳酬劳。

这笔钱,他分文不留,全数要给徐凤年。

是报恩,亦是守约。

夜色渐深,时针缓缓挪向七点。

人间暮色浓稠,市井烟火愈发温热,是凡人闲谈踱步、消解一日疲惫的时辰。

疏檐稍稍凝神,借着入夜后愈发醇厚的阴息,稳稳凝住虚软的魂体,去往徐凤年的住处。

夜色赶路无人惊扰,满城霓虹璀璨,车流人声遥遥落落。

他穿梭在街巷光影里,身姿轻盈无迹,避开往来行人,掠过斑驳老墙,不过片刻,便抵达了徐凤年的老旧巷弄。

巷子里晚风温软,带着市井烟火气,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灯火,隐约传出锅碗碰撞、人声闲谈的细碎动静。

徐凤年家中灯火通明,木窗棂敞开半扇,晚风卷着室内的浅淡灯光漫出来。

疏檐身形一顿,稳稳停在窗边阴影里,垂眸望去。

屋内青年正坐在桌前摆弄他的电脑。顾氏集团给他的工资,不足以让他在寸土寸金的云城过得滋润,因此,他开展了副业。

林嘉倩今夜不曾轮休,屋内只剩他一人,清净无扰。

疏檐微微凝神,轻悄掠入屋内,落地时已是一道浅淡虚影,无声无息立在桌旁。

徐凤年似是有所感应,抬眸的瞬间,恰好瞥见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你来了。”他停下码字的手,主动道。

疏檐轻轻颔首,浅色眼眸澄澈认真,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有件事同你说。我如今有安稳差事,每月能得八千薪资,往后这笔钱,我尽数给你。按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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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役表哥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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