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日头火热,车驶离了荒草没膝的老厂区。
林助理方向盘打了个慢弯,拐进巷口栽满悬铃木的老西街。
这一片是城西仅存的旧街坊,青灰院墙叠着爬墙虎,巷底藏着家开了四十余年的私房菜馆,门脸窄,只设三间包间,清净得很,陆昀之偶尔过来吃顿便饭。
车停在巷口,林助理先下去订了靠窗的隔间,折回来时陆昀之已经推门下了车。腕间墨玉垂在袖口外,被夕照镀了层薄金,沉得像一汪没化开的静水。
“我自己进去,你在外头用餐。”他声线淡,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林助理应声。
隔间在二楼,推窗便是满墙的爬山虎,风卷着叶片簌簌响,滤得满室都是浅淡草木气。店家送了杯明前龙井进来,白瓷杯沿浮着细碎茶毫,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窗沿的光影。
陆昀之落座,指尖在腕间墨玉上轻轻叩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敲一扇半掩的门。
“出来吧。”
话音落定不过两息,桌边的阴影里缓缓浮起一道浅白虚影。疏檐垂着眸立在墙角,身形还带着正午阳气灼伤后的虚浮,却依旧站得周正,像从前在舞厅后台候着青柠小姐时那般。
“陆总。”他低声唤了句,声线清浅。
陆昀之抬眸看他。夕照从他侧脸扫过去,少年眉眼清隽,瞳色浅淡,看着温软,骨子里却绷着一股极韧的劲儿——方才挡黑雾时魂体都快散了,也没皱一下眉。他指尖转了转茶杯,瓷面微凉,开口时语气平得像杯底沉下的茶叶:“叫什么名字。”
“疏檐。”少年答得快,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又补了半句,“是青柠小姐给我取的名。”
“青柠。”陆昀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没起伏,听不出情绪。
“是大上海最红的白玫瑰,青柠是她本名。”疏檐轻轻补充,“外头人都叫她白玫瑰,只有熟人才叫她青柠小姐。”
陆昀之“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苦,顺着喉管滑下去,沉得很。他搁下杯子,抬眼看向立在阴影里的人,第二问来得直接:“之前住在哪。”
疏檐愣了一下。
他抬眸望了眼窗外斜斜坠下去的落日,夕照把爬墙虎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青灰墙面上,像极了从前沪市弄堂里的光景。可那地方早就不是家了,风月场不是,顾氏五楼不是,那枚怀表更不是。
他沉默了两息,声线轻得像浮在风里:“没有家。”
“少时被家里卖去戏班,辗转去了舞厅,后来跟着青柠小姐住顾氏的小洋楼。再后来……就困在怀表里,一困三十年。”
他说得平静,没什么怨怼,也没卖惨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讲一件事实。像在说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
陆昀之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
茶杯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茶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凉。他抬眸,目光落在疏檐虚虚浮着的鞋尖上,语气没软,也没更硬,只是把话摆到明面上:“我陆昀之不招来历不明的野鬼。”
“今日你挡了那团怨气是一回事,你是谁、从哪来、要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疏檐听懂了。
他往前微欠了欠身,是旧时仆从见主家的礼数,动作自然得像是刻进骨子里。垂着的眉眼很恭谨,却没半分卑微,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知道陆总规矩严。我叫疏檐,明国三十七年生,原是沪市百乐门的侍从,后来跟着青柠小姐,三十年前顾氏封楼那日死在五楼,一缕残魂被锁进鎏金怀表里,直到前些天被徐凤年误打误撞放出来。”
“我留在陆总身边,一是想借您的门路查清当年青柠小姐的死因,二是……想做工换些银钱。”
他抬了抬眼,浅色瞳仁里映着窗外的落日,很亮,也很定:“我不会作祟害人,也不会给陆总惹麻烦。您交代的事我都能做,做不好的,我也能学。”
话说完,隔间里静了片刻。
风卷着爬墙虎的叶子擦过窗棂,沙沙地响。桌上的龙井彻底凉透了,茶毫沉在杯底,安安静静。
陆昀之看着他。少年魂体还虚着,站在阴影里都有些发晃,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像株长在墙缝里的竹,淋了半世纪的冷雨,也没弯过腰。他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旧事,话锋一转,落到了最实在的地方:“想问月钱?”
被一语道破心事,疏檐耳尖悄无声息地热了热。虚影泛着浅淡的粉,快得像错觉。他抿了抿唇,索性也不绕弯子,认认真真问出口:“是。林助理说按住家助理的标准给,我……想问问具体数目。”
他得算着。算着要做多久,才能攒够徐凤年要的“很多很多钱”;算着这份差事稳不稳,能不能撑到他查清旧案的那天。
陆昀之看着他这副认真又拘谨的模样,眉峰极淡地动了一下。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每月八千,现金。月初给。”
疏檐愣了愣。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八千是多少个大洋,折成从前的铜板能攒多久。算来算去算不明白,只知道这数目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从前在舞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半个大洋,如今不过是守守宅子、理理卷宗、挡挡脏东西,就能有这么多。
他一时没应声,虚影都晃了晃,像是没反应过来。
“嫌少?”陆昀之见他失神,淡淡补了一句。
“不是!”疏檐猛地回神,连忙摇头,“太多了。我……我做的活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我说了算。”陆昀之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桌边的呼叫铃,语气淡得没波澜,“你倒是坦白,诚实,好了,用餐。”
菜是陆昀之常点的几样,清蒸鲈鱼铺了细葱丝,腌笃鲜炖得汤色奶白,盛在白瓷汤盅里,热气沿着盅口一圈圈漫上来。
服务员轻手轻脚布完菜,带上门退了出去。
隔间里只剩汤面咕嘟的细碎声响,夕照从木格窗斜切进来,在桌面上铺出半片暖金。
疏檐立在墙角的阴影里,素衫下摆还沾着点老厂区的尘土气——当然是虚影,风一吹就散了的那种。他自小在人跟前伺候惯了,吃饭从来是站着的,站在屏风后头,站在门框边,听着席上的动静,等着添茶换碟的吩咐。几十年过去,世道变了模样,这点本分倒是刻进了魂里。
陆昀之拿起公筷,先夹了块鲈鱼放在空碟里。他没抬头,语调平得像窗外的风:“站那么远做什么。”
疏檐微怔,往前飘了寸许,又停住。“我碰不到的。”
他说得很轻,带着点坦然的窘迫,“闻个味儿就好。”
从前在舞厅,后厨剩了什么点心,青柠总偷偷塞给他一块。他攥在手里,温热的,甜香漫进鼻腔,是苦日子里少有的甜。如今连这点温热都碰不到了,魂体飘在烟火气里,像隔了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陆昀之未曾再劝半句,垂眸敛了思绪,安静执筷用餐。
饭菜温热,烟火气缱绻漫开,隔间里一派静谧。半晌,他忽然抬眼,“你们这类阴魂,要如何才能触碰人间器物?我若是烧纸默念你的名讳,你能否收到?”
他向来是极致的利益至上者,从无多余恻隐,亦不做无用寒暄。
既然已然定下契约,按月付酬、雇疏檐随行办事,便该摸清所有阴阳规矩,吃透彼此的交易边界,最大限度用好这份助力。人情缥缈无根,最是靠不住,唯有明码标价、权责分明的交易,才最稳妥长久。等价交换,各取所需,不欠无端人情,不做亏本买卖,是他混迹商界多年,从未打破的行事准则。
浓汤热气袅袅升腾,漫过精致瓷碟,晕开边缘浅浅的纹路,也将一室氛围衬得温软又沉静。
疏檐静立在暖光与阴影的交界之处,素衫虚影几近透明。他垂着浅淡的眼睫,目光落向桌前温热的餐食,声线轻虚温顺,“寻常香火纸钱,我无从接纳。我与世间野祀游魂不同,无野地栖身、无香火归位,三十年前魂魄便被封禁于怀表之中,命格早已脱离寻常阴魂轨迹。”
他微微一顿,斟酌着字句,缓缓续道:“我能触碰实物的法子,仅有两种。其一,是阴气鼎盛的子夜,借天地间的阴息短暂凝束魂体。只是此法时效极短,凝力微薄,仅能挪动纸笔、拂拭浮尘这类轻巧琐事,但凡稍有分量的物件,分毫动弹不得。”
话音微滞,他语声压得更轻,淡得几近消融在晚风里:“其二,便是借活人的纯阳气息温养魂体。”
这一句藏着隐晦的私密,少年语调不自觉染上几分腼腆拘谨,连周身萦绕的淡淡白雾,都蜷曲得愈发温顺。
隔间刹那陷入更深的寂静。
窗外风骤停,叶落无声,唯有汤煲咕嘟的细微沸腾声,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陆昀之执筷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那道单薄透明的虚影。
“如何借。”他问得直白干脆。
疏檐垂眸敛神,姿态恭谨规矩,字字句句都坦诚无欺:“贴身器物温养最为适宜。您常年贴身佩戴的墨玉、日日握持的钢笔、近身穿着的衣物,久承您周身纯阳,气息温和纯粹,无半分暴戾浊气。我长久依附浸润,便能缓缓积攒微薄气力,偶尔凝实指尖,触碰人间器物。还有……”
话语在此处骤然卡顿。
是羞涩,亦是无从启齿的局促。少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落,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