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陆昀之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那道摇摇欲坠的虚影上。

素衫浸着旧岁的凉,眼瞳浅得像落了半世未化的雪。明明魂气都散得快抓不住轮廓了,脊背还绷得笔直,一字一句同他谈条件,笨拙得有些刺眼。

他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檐角落了片细雪,转瞬便化得无迹。没应好,也没说不好,只往前迈了半步。指尖无意识抬了抬,悬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碰不到实处的,便又悄无声息收了回去,声线平得像无风的深潭:“先跟着我。”

话是淡的,心底却漫开一丝极淡的哂然。这小鬼,真当他是傻子。说出来的话,把所有底子都露干净了。也是他人好,能收留他。

若是陆明舒在,听到他心里的话,准会说,你人好,天底下就没坏人了。

疏檐愣了愣。

等那四个字沉沉落定,他浅淡的眸子里忽然就漾开了细碎的光,他轻轻 “嗯” 了一声,声线软得发飘,魂体缓缓敛成薄雾,化作一道唯有陆昀之能窥见的淡白影迹,安安分分缀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分寸拿捏得妥帖。

他从今日起,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落脚处。

风歇了片刻。

槐树叶簌簌落了两片,轻飘飘砸在碎瓦上,总算把林助理散了的神思拽了回来。他后脊的冷汗浸得衬衣发黏,风一吹凉得刺骨,目光在陆昀之与之前那道素衫虚影间打了个来回,舌尖都发僵。

跟着这位老板七年,撞见过的阴邪物事不算少,早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这般魂体将散还硬挺着脊背谈条件、要做工换月钱的干净魂魄,他是真真切切头一回见。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很低,“陆总,要把这位……这位先生纳入编制的话,薪资、流程,该怎么定?”

斟酌再三,还是换了个稳妥的称呼,那个“鬼”字到底没敢出口。

陆昀之没应声。

他目光垂落,落在身前那道晃悠悠的虚影上。少年素衫的边缘被怨气冲得发虚,像张被风揉得起了毛边的素纸,连眉眼都淡了几分,偏生还绷着脊背站得笔直,指尖虚虚攥着,一副屏息等结果的认真模样。

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檐角落了片细雪,转瞬便化在了日光里。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腕间的墨玉平安扣,玉面温沉,还沾着一丝极淡的残凉。

半晌,他才开口,声线平得像无风的深潭,听不出半分波澜:“不用走人事流程。月钱按住家助理的标准,按月备现金。”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他自然知道,这般虚无缥缈的魂体,是拿不了银行卡、刷不了支付码的。

话音刚落,那道虚影果然轻轻动了动。

疏檐像是没料到他应得这样痛快,浅色的眸子里漾开细碎的光,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麻烦……把钱交给我就好。我有用处。”

怕他不信,又连忙补了句,声线软了点,却很笃定:“我什么都能做的。夜里守宅,日间整理卷宗,再有这些脏东西,我也替你挡。绝不会偷懒。”

陆昀之“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没问他要银钱做什么,没问他一个孤魂拿人间的钱币有何用。分寸感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东西,人有人的隐衷,魂有魂的旧事,不必探得太明。

林助理在一旁听得怔了两秒,连忙垂首应声:“好的陆总,我稍后就安排。”

心里却暗自咂舌,陆家集团的员工名册怕是要开天辟地头一遭,添上一位非活人的编制。说出去,只怕整个云城商圈都要当奇闻听。可他跟着陆昀之多年,早懂了什么该问,什么该装聋作哑,记下薪资标准便不再多言。

碎瓦砾被鞋底碾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陆昀之抬步往西跨院的残垣走,步伐不快,比平日里慢了半步。身后那道虚影立刻跟了上来,安安分分缀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分寸拿捏得极好。

日光穿过断墙的缺口斜斜落下来,在疏檐素色的长衫上镀了层浅金。他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方才硬接那团怨气时震得魂体发麻,到现在边缘还发着虚,可心口是稳的。

断墙后头积着陈年的阴湿潮气,混着腐土与旧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昀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周身沉敛的纯阳气场悄然散了些许,像张无形的网,替身侧单薄的魂影挡了挡刺骨的阴寒。

疏檐身形微微一滞,抬眸望了望他冷挺的侧影,又很快垂下眼,把那点暖意悄悄揣进了心底。

断墙缺口漏进的风裹着腐潮气,卷碎草屑擦过裤脚。

陆昀之踩过满地瓦砾往里走,皮鞋碾过裂瓷片,细脆一响,在空废的园子里荡出很浅的回音。

疏檐跟在他身侧半步后,比适才又退了半寸。

半生为仆的规矩刻进骨里,新主家未发话的地界,多看一眼都是逾矩。方才情急挡了那团黑雾已是破例,此刻他敛尽魂息,像片贴在人身侧的薄云,安安分分缀着脚步。

林助理走在前头两步,翻着勘测图低声报:“西跨院格局塌得差不多了,只剩北墙半截残垣和东南角偏房地基。施工队清了浮土,底下青砖还在,年份对得上。”

陆昀之“嗯”了声,目光扫过斑驳墙基。

墙皮剥落殆尽,露出青灰老砖,砖缝嵌着枯苔,深处卡着半片碎瓷,白釉晕着淡蓝,埋在尘土里只露个弯弧边角。

疏檐的视线在瓷片上顿了半瞬。

他认得。

头一回落脚西跨院那日,青柠攥着套青花小盏,说要在园子里摆案煮茶看日落。大嬷嬷撞见了,劈手摔在墙根,碎瓷溅了满地,说风尘里的物件,不配沾顾家的地。那时他躲在月洞门后,看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指尖割出血珠也没吭声。

心口漫过一丝极淡的凉,像落了片细雪。

他下意识往前飘了半寸,又猛地顿住,抬眼飞快觑了下陆昀之的侧脸。男人下颌线绷得利落,目光落向前面地基,神色平淡,似是毫无察觉。疏檐收了脚步,仍旧退回半步的距离,只敢用余光扫过瓦砾堆、墙根、荒草掩着的土坑,一点点捞着沉在岁月里的蛛丝马迹。

园子不大,走得慢,半柱香便逛到了东南角。

偏房塌得彻底,椽子烂成朽木,堆在青砖地上,荒草从木缝里钻出来,齐了膝高。

林助理拨开草叶露出石础:“陆总,这边原是小书房,顾晏临住西跨院时,常在这待客。”

陆昀之垂眸看了两眼,没作声。

疏檐的呼吸却轻轻凝住。

荒草根底,朽木缝间,露着小半块锈蚀铜皮。铜绿爬满表面,边缘还辨得出缠枝纹路——是顾晏临那只铜匣的边角。

当年那匣子总搁在案头,锁着两人的书信、合照,还有零碎念想。顾家封园那日,他趁乱溜进来过,书房翻得狼藉,匣子却失了踪,原来塌房时埋在了这里。

里头说不定还留着信,说不定就能摸到当年那桩事的线头。

指尖白雾微颤,他下意识往前飘了飘,几乎要触到那丛荒草。

可触不到。

魂体虚无,穿得过朽木砖石,挪不动半分埋土的铜匣。他悬在半空,望着那点铜锈在尘土里若隐若现,像望着沉在水底的月亮,看得见轮廓,捞不上来。

脚步声自身后而来,停在他身侧。

疏檐猛地回神,慌忙往后退,差点撞在断墙上。他垂着眸,指尖白雾绷得发紧,等着主家发话。

陆昀之却没看他。

男人俯身,指尖拨开面前几丛荒草,目光落在那点铜锈上,语气平淡吩咐:“林助理,让施工队清这片时仔细些,地下旧物都单独收着,别碰坏。”

“好的陆总。清理出来之后,送回公司还是?”

“先放库房。”陆昀之直起身,拍掉指尖尘土,目光极淡地扫过身侧那团绷紧的白雾,“所有旧物登记造册,一件别漏。”

“明白。”

疏檐僵在原地。

残阳从断墙缺口斜斜淌下来,刚好落在陆昀之侧脸,暖光漫过冷硬下颌线,柔化了几分凌厉。他明明望着前方,说的是公事,可疏檐偏生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替自己,把这匣子护住了。

方才心口那点细雪似的凉,忽然就融了一点,像寒夜触到温茶的热气,很轻,却烫得魂尖都发颤。

疏檐抿了抿唇,没出声,只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该站的位置。

巡完最后一片院墙,日头已往上中天。

正午的日光是煞白的,泼满断墙残垣,连荒草尖都泛着刺目的亮。

疏檐撑不住了。

方才硬接那团怨气,魂体本就震得发酥,此刻正午阳气鼎盛,漫下来的天光落在虚影上,像细砂磨薄冰,边沿一寸寸软下去,散成抓不住的雾。他悄无声息往陆昀之身后挪了半寸,男人投在瓦砾上的影子窄而挺拔,刚好兜住他小半片魂体,挡去最灼人的那片光。

杯水车薪。

再耗上半刻,他大概就要彻底散在这顾家旧宅的尘土里。

他素来守本分,刚应下做工的差事,本不该提额外的要求。可魂体散逸的速度比预想的快,那点仅存的体面,终究抵不过求生的本能。

“陆总。”

声线很轻,浮在风里,像一片将坠未坠的雪。他站在人影的阴影里,素衫的边缘已经透得发虚,却还绷着脊背,问得直白,又带着点进退两难的拘谨:“我想要一个能容纳自己身子的容器,这……”

话尾消在风里,余下的半分窘迫,都藏进了垂落的眼睫里。

陆昀之停了脚。

他没回头,也没追问缘由。垂眸看向腕间,墨玉平安扣贴在皮肉上,温温的,是戴了十几年的旧温。指腹蹭过玉面磨润的纹路,指尖挑开活扣,黑绳在骨节分明的指间绕了半圈。

“这个。”

他侧过身,抬手递过去。玉坠悬在日光里,沉润无光,像一汪凝住的深潭。递出的动作稳而克制,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

疏檐怔住。

玉的温气隔着半步漫过来,熟稔得让他心口微颤。昨日他就是躲在这枚玉里,才安然穿过满城日光,见着了顾晏旻。他原以为是自己偷借了人家的庇佑,没料到此刻,人家会亲手把这方安稳,递到他跟前。

他忘了道谢,也忘了客套,只怔怔望着那枚玉,连魂体的散逸都慢了半拍。

陆昀之也不催,就那么举着。风卷着草屑擦过玉面,他指尖稳得很,连腕都没晃一下。

“……多谢陆总。”

疏檐终于回神,声线软了些,带着点后知后觉的窘迫。不敢再多耽搁,魂体轻轻一收,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顺着玉壁的纹路,悄无声息渗了进去。

墨玉微沉,转瞬便归于平常。只有玉心深处,多了一点浅白的影,安安静静蜷着,像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陆昀之抬手,将绳结重新系回腕间。活扣打得规整,玉扣贴回腕骨内侧,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肉,很轻,也很实在。

“继续。”他对林助理吩咐,语气没半点波澜,抬脚往前。

风过荒草,簌簌地响,像谁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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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役表哥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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