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深得很沉,暖黄筒灯的光落在光洁的台面上,浮着一层薄而软的尘。
疏檐贴着厨房门框立着,通透的虚影浸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指尖缭绕的白雾轻轻颤了颤,像被夜风揉皱的一缕霜。
他从前在风月场讨生活,最懂“本分”二字。下人有下人的规矩,旁人的饭碗抢不得,旁人的恩德受不起,就连栖身的方寸之地,都要先问过主人家肯不肯。阿姨天不亮就来忙活,擦抹蒸煮,手脚麻利得像阵温风,想来是做了许多年的熟面孔。他若悄没声把活都干了,人家明日来,见灶台洁净、衣物齐整,难免要慌神——好好的差事,怎么就凭空被人替了?
这世道讨生活都不易,他做了半世人下人,最懂这份惶然。断人财路的事,他做不出来。
那便只做夜里的。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愣。白日他蜷在墨玉里安歇,暮色沉落时便出来。阿姨白日打理过的地方,他夜里再细细规整一遍:书房散放的卷宗按类目码齐,案头冷掉的茶水换温的,窗缝漏进来的浮尘细细拂去,连陆昀之夜里伏案时肩头容易落凉,他都能悄悄凝一缕雾,替他挡一挡穿堂的夜风。
都是些不打眼的细碎活,抢不走阿姨的差事,也算不上逾矩。
可难就难在,他要怎么开口。
疏檐抬眼,目光穿过走廊,落向客厅沙发上的人影。
陆昀之正垂着眸擦头发,浴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坐姿很直,哪怕是居家松弛的时刻,脊背也绷着一道清挺的线,像株经了寒的竹,冷得有风骨。
这人能看见阴邪之物,也能听见魂灵低语,可他从不说破。
几日相处,疏檐也摸不透这人的性子。
连性子都摸不透,那谈招他做活计。
哪有大户人家招小鬼做工的?说出去都要吓煞人。再者说,他无手无脚,触不到实物,连抹布都捏不住,顶多能凭着魂气挪动些轻物,拂一拂浮尘,温一温茶水。这般微薄的用处,人家凭什么给他月钱?
疏檐越想越泄劲,周身的白雾都淡了几分,像被夜露打蔫的云。他悄没声往墙根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只露出小半片素色衫角的虚影,遥遥望着客厅里的人。
陆昀之擦头发的手忽然顿了顿。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厨房方向的阴影。那里安安静静,只有暖灯投下的一片浅影,可他分明能感知到那缕魂灵的气息——方才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轻软,转眼就沉了下去,裹着点无措的沮丧,像只受了挫的小兽,蜷起来悄没声舔爪子。
他将毛巾搭在臂弯,端起边几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陆昀之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片淡白虚影上,静了片刻。
魂思无迹,他纵是天生能见阴翳,也窥不透一缕残魂藏在雾色里的心事。
片刻后他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杯沿,瓷面微凉,衬得心底那点莫名的分神格外荒唐。萍水相逢的一缕孤魂,阴阳殊途,各有各的沉疴与来路,他倒在这里平白费什么神。
他暗自哂了一声,只当是近日连轴熬得太狠,才会平白生出这些闲散念头。有这工夫对着一团雾气出神,倒不如想想回老宅时,该怎么应付母亲的念叨。
虚岁二十八。
长姐家一双女儿早能奶声奶气地背完半首唐诗,大他两岁的大哥,膝下幼子也已会跌跌撞撞追着人喊叔叔。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唯独他这里,风月无涉,掌心常年只留纸笔与玉石的凉,连旁人半分温度都未曾沾过。
嗡鸣猝然撞碎满室静。
沙发旁矮几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暖黄筒灯下漾开浅淡的弧。来电备注是两个字:明舒。
陆家大姐,陆明舒。
陆昀之指尖微顿,搁下棉麻毛巾拿起手机。指腹划过屏幕时带了点湿意,是发梢未干的水珠。他贴到耳边,声线压得低,裹着刚沐浴过的松弛哑意:“姐。”
那头背景声很软,隐约飘来孩童细碎的笑闹,想来是两个外甥女睡前还在闹。
陆明舒的声音温温的,像泡了蜜的温水,是长姐惯有的妥帖分寸:“还没睡?妈让我问问,这周末回不回老宅。”
她顿了顿,笑意漫过话音,藏着点试探:“张家的小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学建筑的,性子静。妈说你们兴许聊得来,想让你回家吃顿饭,见见。”
陆昀之靠回沙发靠背,指尖搭在微凉的白瓷杯壁上。落地窗留了道缝,夜风钻进来掀动棉麻窗帘一角,夜露的潮气裹着栀子香漫进来,拂过他腕间的墨玉平安扣。玉面温温的,浸着他的体温。
他没应声,抬眼望向窗外。别墅区的灯熄了大半,零星几点暖光浮在浓黑里,像沉在海底的星。
“知道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平得没波澜,“有空就回。”
“什么叫有空就回。”陆明舒笑着嗔他,语气软下来,“你都二十八了。大哥家的孩子都能背整首《春江花月夜》了,你倒好,连个正经交往的人都没有。妈天天在家念叨,说你再这么冷下去,以后要跟文件柜过日子。”
她絮絮说着家常,从大女儿幼儿园的手工课,说到老宅院角的石榴树抽了新芽,绕了半圈,终究还是落回原处:“就当陪妈吃顿饭。人家姑娘就是来云城待阵子,交个朋友也不算为难你。”
陆昀之没反驳,只淡淡应了声“嗯”。
又叮嘱了几句少熬夜、记得按时吃饭,陆明舒才挂了线。忙音消散在空气里,客厅重归寂静,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混着窗外隐约的虫鸣。
厨房的阴影里,疏檐悄无声息飘着。
相亲、交往、谈恋爱——这些词轻飘飘落进耳里,像隔了半世纪的雾,朦朦胧胧抓不住实意。他少时在风月场见惯了虚情假意的逢迎,后来守着青柠小姐,也见过她与顾晏临藏在眉眼间的情深意重。可被家人这样温温柔柔催着“见面”“交往”,于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光景,是寻常人家才有的烟火琐碎。
他望着沙发上男人冷挺的侧影,心底悄悄想。
原来这样风光的人,也有逃不开的俗事。
原来纵是华宅千顷、命格贵重,也同市井人家一般,要被长辈惦念着终身大事。
正出神,陆昀之忽然抬眼,目光淡淡扫向厨房方向。
疏檐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贴住墙面,周身白雾骤然凝得极薄,连魂息都敛得干干净净。
可那人的视线并没落定,只在阴影边缘擦过一瞬,便收了回去。他俯身将空水杯放回矮几,起身往书房走,棉麻拖鞋踩在地毯上,轻得像落了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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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檐角漏进一线鱼肚白,薄得像揉碎的霜。
疏檐坐在床沿的虚影淡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一夜,把青柠小姐当年买的那些市井话本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终于敲定了主意。
话本里都说,萍水相逢的交情,最稳妥的由头是救命之恩。英雄救了美人,便能顺理成章留在身侧,或为仆从,或为知己,往后的故事都有了着落。他对着熟睡的人影悄悄打量了半晌,陆昀之侧躺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下颌线利落得像山巅落雪,眉目清隽得比话本里画的美人还要周正。
……好像也不算说错。他后知后觉地热了耳尖,虚影都轻轻晃了晃,幸好屋里没人看得到。
只是这话本里的法子,放到眼下总有些不对味。陆昀之天生纯阳命格,周身气场澄澈厚重,寻常阴邪连近身都不敢,哪里用得着他一缕残魂来“救”。可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旧章法,实在想不出别的由头——总不能凭空飘到人家跟前,说我想留在你家做工,夜里看宅、白日躲玉,随便给点月钱就行。
太唐突了。也太像上门作祟的野鬼。
他心里盘算了又盘算,目光落在窗外城西的方向。那块老厂区沉了几十年,顾家旧宅的地基压在底下,当年死的人、散的怨,多半都积在砖瓦荒草里,没散干净。陆昀之要接下项目,少不得要亲自去现场勘察。真要是遇上点积年的阴祟缠人,他挡在前面,也算应了“救”字。
到时候,总好开口些。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成浅金,床上的人睫羽微动,是将醒的征兆。
疏檐下意识敛了气息,身形一缩,悄无声息缩回腕间的墨玉平安扣里。玉质温凉,裹着活人的体温,他揣着一夜想好的主意,像揣了颗温温的糖,忐忑着,又有一点按不住的雀跃。
这日陆昀之果然要去城西。
林助理早早就备好了车,路上翻着流程表汇报:“陆总,现场清障队已经进场了,老宅西跨院的地基初步露了出来,咱们先去外围看看,等下法务带地契存根过来核对。”
陆昀之“嗯”了一声,指尖搭在膝头,腕间的墨玉垂着一点冷润的光。他昨夜睡得不算沉,总觉着床沿有一缕极淡的凉意,安安静静的,没半点戾气,像只守在床边的猫。
车子驶进老厂区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正盛,却压不住扑面而来的陈腐潮气。荒草齐了腰高,残破的厂房立在风里,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青灰的砖。最深处便是当年顾家老宅的西跨院,塌了大半院墙,瓦砾堆里长着歪歪扭扭的槐树,树荫底下阴沉沉的,连日光都落不进去。
“陆总,这边走。”林助理引着路,踩着瓦砾往前走,“施工队说这边邪性,早上来的时候,工具总莫名其妙移位,他们都不敢往槐树跟前去。”
陆昀之脚步没停,神色平淡。他天生能见阴翳,这点程度的残念,还入不了眼。
可他没料到,积在老槐树下的不是普通残念,是当年顾家老宅里一个枉死的嬷嬷,怨气沉了多年,凭着一口不甘熬到现在。寻常阳气她不敢碰,可陆昀之这般至纯至厚的纯阳命格,于阴邪而言既是砒霜也是仙丹——拼着魂飞魄散沾得一丝,便能多熬数十年。
风忽然就凉了。
林助理打了个寒颤,话音戛然而止:“陆总,怎么突然……”
话音未落,一道黑雾从槐树根下猛地窜出来,带着尖利的嘶鸣,直扑陆昀之面门。
林助理吓得僵在原地,连躲闪都忘了,只觉周身寒气刺骨,牙齿都跟着打颤。
就在此时,一道浅白虚影骤然从墨玉中迸出。
疏檐挡在陆昀之身前,素色长衫被阴风掀得猎猎作响。他魂体本就不算凝实,被怨气一冲,周身的白雾瞬间散了大半,可他半步没退。指尖凝起淡薄的魂息,迎着黑雾便撞了上去——他本就是积年的残魂,比这嬷嬷的怨气度得更久,拼着自身神魂震颤,硬生生将那团黑雾打散在了风里。
阴风骤歇。
荒草静静垂落,日光重新落下来,满地碎金。
疏檐晃了晃,魂体淡得像层薄纱,几乎要被风吹散。他咬着牙稳住身形,转过身来看陆昀之,浅色的眼眸里有点强撑的镇定,又藏着点没底的忐忑,像个做完了事等着领赏的孩子。
“我、我能护着你。”他开口,声线有点发飘,却字字认真,“以后这些脏东西,我都帮你挡。你……你留我在身边好不好?”
他顿了顿,指尖的白雾微微蜷缩,又补了句,声音小了下去:“我还能夜里帮你看宅子,帮你理卷宗。你随便给点月钱……就行。”
风卷着荒草的碎屑掠过脚边,四周静得只剩远处施工队隐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