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垂着头愣愣地对着我和鹿晗相握的手发呆。
“你的伤……”旁边的护士小姐姐突然出声,我回过神,这才发现因为刚刚太过用力的挣扎,手腕被粗糙的绳索活生生磨掉了一层皮,又红又肿,那道本就明显的伤疤在此刻也显得更加狰狞起来。
我摇了摇头,刚想说“我没事”,就见她已经拿来了急救箱,正在里面找着酒精和纱布,无奈之下我也只能配合她进行一个简单的处理。
一挣,却愣住了。
我没能挣开鹿晗的手。
我怔怔抬起头,鹿晗正躺在那里闭着眼睛陷入了沉睡之中,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额角和肩膀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红,可是他握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用力到我挣都挣脱不开。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来了。
“好啦,他没什么大事的。”护士小姐姐总算是找到了处理用的东西,一转头看到我和鹿晗这般狼狈的模样,或许是我的脸色太过难看,她用宽慰的语气说道,“刚刚我们已经给他做过简单的处理止住血了,而且他的伤口也避开了重要部位,不会有事的,放心好了。”
我没有办法放下心来,脑子里只要一静下来就回想起那震耳欲聋的枪声,以及从他指缝中不断潺潺流出的血液。
止都止不住。
“牵手又不差这一会儿,等他醒来你们想牵多久就牵多久。”见我脸色没有好转,护士小姐姐努努嘴,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想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不过你的手腕再不处理一下就会更加严重,发炎的话别说牵手了,你男朋友碰都碰不了了哦。”
没心情再就“鹿晗到底是不是我男朋友”这样的话题过多纠缠下去,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一狠心掰开了鹿晗的手,乖乖把手腕伸过去让她处理。
棉花蘸上消毒水按在伤口上,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我混沌的大脑总算清醒了一些,我突然反应过来,忙不迭掏出手机给孟青发了条短信,用最简洁易懂的话语大概讲述了一下整个事情的经过,顺便也给边伯贤发了消息报平安。
我没再看手机,把头靠在窗户上沉默地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驶去的风景,心像一滩死水般平静。
孟青来得很快,这种紧急的事上他一直都很靠谱。他从走廊的拐角处大步走来,面色阴沉,气势汹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我乍一看甚至恍惚地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孟青大步流星地走到我旁边,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才面色稍霁,抬头看了看手术室亮着的红灯,眉头缠在一起像个死结,“鹿晗还在里面吗?”
他像是从酒吧纷乱的聚会中匆匆抽身而来,身上还带着酒味和酒吧特有的那股繁乱复杂的气味,以往总是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上也罕见地难看至极,可我只是这样看着他,那颗一直漂浮不定的心突然间尘埃落定,“还在。”
“该死。”孟青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或许怕这样会吓到我,他又马上别过了脸,调整了一下表情才重新向我看过来,“小熙伤到哪里了?”
“我没有受伤,”我摇摇头,早在孟青来之前我就已经用“医院里冷气太足”为由向前台借来了外套披上,正好可以挡住我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但是学长为了保护我,受了很多伤……”
越说越心情低落,我低下头不想让孟青看到我脸上的难过,下一秒头顶上暖暖的,紧接着就是孟青刻意放缓放柔的声音:“不怪小熙,这又不是小熙的错。我会查清楚,给你和鹿晗一个交代,相信孟哥好不好?”
我赶紧止住眼中又涌起的水光,鼻腔发酸地点点头,不远处兀的响起脚步声,不多时一个人就在我面前站定,我抬起头,对上朴灿烈眉宇间淡淡的疲惫。
“来了啊。”孟青收回手,走到一边给他留下空间,朴灿烈也没扫他的面子,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香。
是家里一直在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我忽然紧张起来,没料到孟青会把他也直接叫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重新变得起伏不定,明明在孟青和其他人面前还坦坦荡荡,却在他来了之后忍不住缩了缩手腕,想往背后藏。
恰好这时警察也赶了过来,身为当事人自然是要配合工作去录口供,朴灿烈主动说要陪我去,孟青正拿着手机不断地打电话发信息,听到他的话之后点头,“好,那你和小熙先去,这里交给我。”
我沉默着站起来,和朴灿烈并肩跟在警察身后。
他离我很近,却不亲昵,始终没有出现过像以前安慰我时会做出的动作,仿佛这只是一个公事公办的任务,他不需要往里面倾注任何感情。我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间发觉自己如今即使发现了这点,却再不像以前难过,现在的我除了会隐约觉得怅然,心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悲伤。
早就司空见惯了。
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中清醒过来,熬过了那段无法接受美梦与现实之间巨大落差的黑夜,逐渐承认事实罢了。
该这样的。
录口供对我来说已经很熟练了,没有了前几次的磕磕绊绊,我轻车熟路地配合警察录完了口供,出门看到朴灿烈正在门口等我,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憩。
他面色很差,是那种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的差,怕走过去会打扰他的浅眠,我索性停下脚步,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好久他也没有反应,往来走动的人也始终没有打扰到他,我大着胆子走近,屏气凝神在他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怕他突然惊醒。
悬着心脏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惊扰到他我才稍稍放下心来,动作轻缓地侧过头,看见他历历可数的纤长眼睫,以及呼吸时微微翕动的鼻翼。
多卑劣。
多可笑。
我心底无法自抑地这样嘲笑着自己,痛斥着自己,脑子里也在疯狂地闪着“不要”“不该这样”“这样是不对的”这样的字眼,却又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可悲又贪婪地想要独占这片刻的温馨与平静。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离得很近,没有那些字字伤人的话语,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纷杂的世界与我们无关,不断来往的人群与我们无关,这一刻,那些一直以来困扰着我的孤独感顷刻间消散,似乎整个世界的美好都摆在了我的眼前。
不是那个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一个的孤独世界了。
我情不自禁地感到开心,开心到想要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抱着自己对整个世界呐喊,说我才不是一个人。
因为他。这些的这些全都是因为他。
世界一片安静。
直到耳边隐隐约约响起有人说话的声音,意识才渐渐回笼,我反应了两秒,模模糊糊意识到我刚刚好像也睡着了。
是孟青的声音。
“……吓死我了,你们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不是,你脑子出问题了朴子?就算睡着了,起码也给我发个短信说一声吧?搞得我以为你和小熙又出事了,妈的我一口水都没喝又赶紧跑过来生怕你们出意外,结果我他妈累死累活赶过来,看到你们在这靠在一起岁月静好地睡觉?”
孟青怨气很大地嚷嚷着,朴灿烈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只语气平静地说:“闭嘴。你声音太大了。”
“……”孟青沉默了几秒,爆发了一段激烈的亲切问候我们家人的“祝福词”,却还是听话地放低了音量。
脖颈发酸,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正靠在朴灿烈的肩膀上,又正好将孟青这段“祝福词”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了清楚,强装冷静地想着现在到底是继续装睡还是假装刚睡醒若无其事地和他们打招呼。
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又听到了孟青猛地拔高的音量,“哎呀,小熙你醒啦?我看你眼皮子都动了好几下了呢。”
我:“……”
别无他法,我只能尴尬地睁开眼睛,赶紧直起身,讪讪和孟青打招呼,“孟哥你来了……”
我不太敢去看朴灿烈,假装环顾四周不经意瞟了他一眼,看到他表情淡淡,没有什么不快的神色我才松了口气。
“是啊,当然要来了,给你俩打了几百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再不来看看还以为也要在医院看到你们了呢。”孟青神情自然地抱怨着,全然没看到我越垂越低的脑袋,脸一转又把炮口冲向了朴灿烈,“怎么,肩膀麻了?刚刚当好哥哥的时候顾不上考虑这一点吧?岁月静好的时候有想到过我这个冤种兄弟正在远处捏着手机担心你们吗?有抽空看一眼手机回应一下冤种的担心吗?哦你没有,你只在乎你自己……”
我再也听不下去,属实发现我的脸皮子还是太薄,心一横硬着头皮冲了出去,把他们两个暂且抛在了身后。
再听下去脸上直线飙升的温度就足以让我自燃而亡了。
在外面吹了会儿风面上的温度才总算有所缓和,这时孟青和朴灿烈也一前一后从警察局里走了出来,孟青满脸幽怨,活脱脱像个刚入门的小寡妇,跟在朴灿烈身后还在碎嘴子嚷嚷着,意外的是朴灿烈并没有生气,甚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要知道以往每一次孟青对他这样唠叨他都没有给过孟青好脸色看。
有些惊讶,但许久未见他的笑容,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下一秒视线就被孟青满是怨气的脸挡住:“小熙,你能不能帮孟哥说说话啊?你看看你哥,有了妹妹忘了兄弟,孟哥真的很担心你们啊,鹿晗手术做完我都没来得及去看他就直接来了,生怕你们出了什么意外,你看看你哥这软硬不吃的死样!……”
我本来还在尴尬,一听到孟青说鹿晗醒了顿时想起了正事,急忙询问,“手术顺利吗孟哥?鹿晗有事吗?”
太过急切,话没过脑子就从嘴里蹦了出来,说出来后我才发觉自己直接喊了鹿晗的名字,与此同时也察觉到朴灿烈眼风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但是这时顾不了那么多了。
“鹿晗啊,他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安安生生躺着养两天伤就好了。小熙放心,那小子枪法很稳的,年年都是校运动会射击冠军。”孟青带着安抚意味拍了拍我的头,勉为其难地把“我和朴灿烈谁都不接他电话”这件事暂时搁置到了一旁,“反正我走的时候鹿晗就已经醒了,小熙要去看看他吗?”
我赶紧点头,点完头想起来朴灿烈还在一旁,于是又用请求的眼神向他看去。
他定定地盯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别开了脸,冷淡地说了句“随你”。
我实在担心鹿晗的情况,见朴灿烈同意也没有再多做停留,急匆匆跟着孟青去了医院。
等到我们风尘仆仆赶到病房时,正好看到鹿晗艰难地用没伤的那条胳膊想强撑着坐起来,我和孟青都是一惊,赶紧上去帮忙,我拿来软垫放在他背后想让他坐得舒服一点,坐稳后他冲我们轻轻笑了笑,温柔地开口说了声“谢谢”。
我赶忙摆手说不用谢,孟青倒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们鹿主席还真把自己当钢铁侠了是吧?刚醒就急着坐起来,是不是明天就要去参加马拉松了?”
鹿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刚张开嘴话还没到嘴边就成了几声闷闷的咳嗽,我赶紧上前帮他拍背顺气,他神色温柔地又说了遍“谢谢小熙”,这才去回应孟青那种颇有些阴阳怪气味道的话,“我只是渴了,想坐起来喝杯水。”
我情不自禁顺着鹿晗的话看向他的嘴唇。因为帮他顺气,我们此时正离得极近,我甚至可以看清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轻微裂开的纹路,脑子一当机,反应过来这样的距离太过暧昧,逃也似的跳开,捞起桌子上的水杯头也不回地说“我去帮学长接水”,拿着水杯落荒而逃。
饮水机处并没有人在排队,我心不在焉地接着水,脑子里全是鹿晗紧紧握着我的手的场景,水接得太满,从杯子里溢出来洒在了手上,我猛地回过神来,关了水源,端着水杯慢吞吞地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孟青正在和鹿晗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知道现在最好不要进去打扰他们,我在旁边的走廊长椅上坐下等待他们谈完事情,盯着手里的水杯发呆。
正放着空,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朴熙!”
吴世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幻听了吗?
我不明就里地抬起头,正好与吴世勋视线交接,他一向以冷静自持的脸上竟突兀的多了几分焦急,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才褪去了些许,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云里雾里地看他,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应答下去,看到他面色轻松了些。
“没事就好。”
“你怎么在这里?”我疑惑地问。
难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吴世勋像是看出了我的内心所想,摇了摇头,“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其他人知道,不用担心。我来的是因为……”
他顿了一顿,抿起唇角,“金钟仁给我打了电话。”
钟仁?
钟仁怎么会知道?
我更加迷茫,越发觉得事情复杂了起来,吴世勋看我满脸茫然,耐心解释道:“好像是边伯贤给他打了电话,所以他才知道的。”
我愈发头晕。
他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熟识到都能彼此打电话联系这种地步的?
我整理了一下混乱的大脑,斟酌着挑出与吴世勋最有关联的问题,“钟仁是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号的?”
“朴熙,”吴世勋看起来有些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神经大条的,你上次被绑架不就是因为他吗?既然如此,我肯定要去了解一下,看看你和他一直保持联系还会不会再有之类的风险。”
我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有点明白了,“所以你们早就认识了。”
“对。”吴世勋点头,顺便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我正好来医院拿你前两天的体检报告,就费了些时间打听,想来看看你的情况。”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背后传来孟青的声音。
“体检报告?什么体检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