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时间。
虽说现在看来,这的确是最有效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们成功脱困的办法,但是裴玉毕竟不是傻子,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时间的紧要性,所以虽然头脑冷静了下来,但细细一想却又束手无策。
那么,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拖住裴玉……
“你以往请来的那些游戏参与者,游戏环节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么?”
我还在思索,就听到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鹿晗突兀开了口,“并不一样吧。”
裴玉一愣,随即微笑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按照你的游戏流程,游戏大致分为三关。”
鹿晗面色平静,“第一关,打击心理防线,用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逐步击溃那些人的思维与神经,看似只是一局动动手指的纸上游戏,但是你却安排了人偷偷录像,没猜错的话,你已经安排好人调查清楚了我们的背景,这些视频想必也不会浪费。”
顺着鹿晗的目光看去,我这才注意到隐蔽的角落里藏着几个手持摄像机一直对着我们的人。
“第二关,也并不是你的突发奇想,你只是借了这个契机提了出来。”鹿晗冷静地说,“看你刚刚的反应,想必是之前那些游戏参与者并没有多少人顺利通过了这一关。”
“相反的,现在的第三关才是你的突发奇想——因为我们的第二关过于顺利,引起了你的不满。”
裴玉表情没变,依旧微笑着,“编的很好。”
“从你刚刚说出的第三关的规则中,我可以捕捉到的讯息有两条。”鹿晗继续说下去,“第一条,你临时改变了游戏的性质,因为并没有见到你想象中我们精神崩溃或是相互猜忌的情形,所以你把这场以摧残精神为主的迫害转变为了你死我活的角斗场,但是本质上,你还是想要看到我们两个反目为仇,对吧?”
裴玉微笑:“请继续。”
“那么第二条讯息就是,你并没有在乎你的人,对吧?”
我心头警铃大作,不可置信地看向鹿晗。
鹿晗面色不变,轻描淡写地继续说:“从你游戏的出发点来看,这条讯息我并没有猜错,你美名其曰这为游戏,却根本不在意参与者的想法与意愿,嘴上说着尊重参与者,手上却做着截然相反的行为……”
“你乐忠于将自己包装成风度翩翩的伪君子,将自己喜爱美好的事物这句话挂在嘴边,目的不就是为了掩盖你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吗?”鹿晗轻轻皱眉,面上多了分不动声色的悲悯,“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可怜。”
我有点发愣,不敢想象这样尖锐刻薄的话是从鹿晗的口中说出来的。
不是说好的拖延时间吗?这样下去只会更加激怒裴玉吧?
这是他的计谋吗?
我死死地盯着鹿晗,不敢松懈一秒,害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眼神或暗示。
意外的,裴玉不恼,也没有不高兴,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扩散开来,“我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为什么要说我可怜呢?就算偶尔会出现一些小波折——但是没关系,我总能完美解决,并保证类似的东西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前,这难道不比你的人生好太多了吗?”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那请问,你是以什么样的角度,怎样的立场,怎样的目光,来对我说出‘可怜’这两个字的?”
“这位孤儿。”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来不及思考就一口驳回了这句伤人的话,“他才不是孤儿。”
裴玉饶有兴趣地看过来,“哦?是吗?”
突然想起来鹿晗刚刚说的“想必已经安排好人调查清楚了我们的背景”,刚才的反驳也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是他妹妹,他不是孤儿,我也不是。”
对面的鹿晗定定看了我两秒,垂下眼皮浅浅地笑了起来。
裴玉笑了笑,没拆穿我的谎言,“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我们游戏的第三关也该正式开始了。”
“这里有一把枪,还有一把刀。”裴玉拍拍手,面前的桌子上便被人分别放下了枪和刀,“我们这一关呢,不仅要考验二位聪明的头脑,还要凭借一些运气。”
“这把枪,我说它是一把玩具枪。当然,是真是假,还需要二位自己来判断,是否为玩具枪的概率也是公平的百分之五十,但是在我眼中,它就是一把玩具枪。”
裴玉气定神闲地说。
“现在有两种选项可供二位挑选:第一,拿起这把枪,向自己或者对方开一枪,只限胸膛以上部位,对方能否存活就要依仗二位的枪法。”
“第二——”裴玉拖长尾音,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就是选择这把刀,勇敢地给自己可爱的脖子来上一刀。”
“三分钟思考时间,二位,请便。”
这无非就是你死我活的僵局。
不管是选择枪还是刀,都是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我全身都僵硬着,从刀身锐利的光泽中看到了我苍白得几乎像张白纸一样的脸。
“不是说自己不是反社会分子,不好做这些勾当吗?”鹿晗语气淡淡的,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表情平淡到像是真的来裴玉家做客一样。
“我说过了,我改变主意了。”裴玉笑眯眯的,“时间有限,现在这些拖延时间的小把戏已经不起作用了,或者——是我的话可信度并不高,没有取得二位的信任吗?”
裴玉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是真是假,是骡子是马,等会儿便知道了。”
我的双手冷到没有一丝温度,明明还处在夏天,我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从来没有觉得三分钟这么快,只是一眨眼,我甚至来不及整理思绪,短短的三分钟一瞬即过。
“好了,时间到。二位,考虑的怎么样了?”
裴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所幸裴玉并没有纠结于此,也没有为难我,转过头看向鹿晗,“你呢?”
鹿晗沉默了两秒,“我选枪。”
得到了答案的裴玉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那第二个选择……”
“是选择活,还是死呢?”
这次鹿晗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干脆,“当然是活。”
裴玉面露惊讶,连连看了我好几眼,笑道:“还真是果断呢。”
我同样手脚冰凉。我没奢想鹿晗能仅凭这短短几天的相处时间就对我百般照顾,但也不曾想到他这样温柔的人也会在这时冷酷到几乎不近人情。
尽管可是理解,但还是会觉得胆战心惊。
“那么,遵从先来后到的原则……”裴玉拖长尾音,偏头冲我一笑,“那就由那位嘉宾先开始了。”
我只觉得我现在已经成了一颗哑炮,只能近乎窒息地看着鹿晗活动了一下解放了的双手,从桌子上拿起那把枪缓缓举了起来,漆黑的枪口直直对着我的眉心。
喉头干涩得要命,脑海里抑制不住地闪过鹿晗那浅淡的笑容,夹在日记本里的那片树叶,金钟仁那天回头看我时的眼神,以及那人一切的一切。
可趋利避害本来就是人的本能,我强迫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不断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催眠自己,闭上眼静静等待着枪声响起。
“砰——”
果真是震耳欲聋。
可是预料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随着枪声如期到来,我睁开眼,看到鹿晗正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自己被血浸湿的肩头。
脑子里一下就炸开了。
裴玉脸色难看,再也挤不出一星半点的笑容。
鹿晗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很痛苦,只是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惨白起来,似乎身体里的生命力都随着那不断涌出的血液一起脱离了他的身体。
我又没出息地眼睛发热起来。
鹿晗气息不稳地咳了两声,抬头把手枪扔回给了裴玉,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睛却明亮得如同黎明时分可以划破厚厚乌云的那束最最璀璨的光,“游戏结束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裴玉面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外面恰到时机地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和众人焦急寻找的声音,旁边的混混有点慌乱了起来,觑着裴玉的神情,“老大……来人了,我们该撤了。”
“佩服。”裴玉又盯着鹿晗看了两秒,重新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笑意并不及眼底,他没再多做停留,掉头从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通道匆匆逃离了这里。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里,鹿晗才泄力一般重重倒在了地上,红得刺目的血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流出,在地上逐渐蔓延开来,像是一朵妖娆的花。
“别哭……别哭……”
我早已泪流满面,想去他身边帮他堵住伤口,可是手脚还是死死地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思绪快要崩溃之际还听到他还牵挂着安慰我,明明是安慰的话,我却忍不住哭得更凶。
大门被人踢开,铁门沉重的吱呀声却像是压断我那根紧紧绷着的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在这里!”
我无法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一边哭一边死命挣扎了起来,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赶紧上来帮我解开了手脚上的束缚。
我踉踉跄跄地跑到鹿晗旁边,跪在地上盯着他身下那滩骇人的血,哭得太凶,脸部肌肉被用力牵动了起来,产生了一阵痛苦的痉挛。
“好啦……”鹿晗扯起唇角笑了笑,像是想安抚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却显得他愈发漂亮起来,“不要哭了,我不会有事的。”
“相信我。”
我无法回答他的话,无数哽咽堵在喉头让我甚至来应答一声都做不到,想帮他捂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又怕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弄痛了他,只能手足无措地在他身旁流眼泪。
鹿晗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我们终于是在安全的情况下,他才不再硬撑,沉重地呼出口气,闭上眼睛陷入了昏迷。
我想我终于可以理解那时金钟仁的心情,看到鹿晗闭上那双好看的眼睛我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颤抖着手去推他的身体,“不要睡……不要睡……求求你不要睡过去……”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从一场无法醒来的梦中强行让自己苏醒一样,吃力地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着,声音太小我听不到他说什么,赶紧俯下身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别怕……我就睡一会儿,马上就会醒的。”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偏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我茫然地抹着眼泪,咬着牙劝告自己不要再打扰他休息,可心里那阵惶惶然的感觉却始终平息不下去。
直到救护车到来,医护人员上前来把鹿晗抬上担架时我才发现,我的手被鹿晗紧紧握在手心里,始终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