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嘴边的话还未说出，愣了两秒，差点咬到舌头。
我不敢回头，吴世勋看出了我的慌乱，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慌不忙把体检报告举到孟青面前，“大一新生进入学生会前的例行体检而已。”
孟青愣了一下，像是刚看出来这人是吴世勋，表情错愕，“你怎么在这？”
显然，吴世勋的到来对孟青来说比那份体检报告更勾引他的好奇心，他瞬间就把那份体检报告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热切询问吴世勋到来的原因，眼神像雷达一样在我和吴世勋中间扫来扫去。
孟青的视线太具探究性，我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不自然地垂了眼睛。
“我和朴熙很早就认识了，这次我来医院办点事情，顺便就帮她拿了□□检报告。”一有外人来吴世勋永远都是冷冰冰的，他面无表情地解释着，但并不是那种不耐烦，令人生畏的冷漠。
这样的说词孟青当然不信，他刚刚抓耳挠腮地急着在我和吴世勋之间扒出来一些猫腻，现在听了吴世勋的话才回过味来，怔怔地反问：“进学生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狐疑地看向我，“可是小熙以前不是和孟哥说你不想进学生会吗？”
两人的说辞有所出入时，夹在中间的人处境往往是最为难堪的。我手足无措了几秒，只能咬咬牙顺着吴世勋的话说下去，“孟哥不是说在大学多点人脉比较好嘛，我回去考虑了一下，觉得加入学生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正好之前和学长认识，就拜托他帮我填了名额。”
我很少对孟青撒谎——起码在孟青的认知里我一直都是这般乖乖女形象，尽管深究下去逻辑并不通顺，但一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孟青还是选择相信我，只是不太开心地抱怨了一句“我也可以帮你填啊为什么不找孟哥啊小熙”，暂且翻篇了。
我讪讪地一笑，吴世勋趁机不动声色地把那几张体检报告塞回了口袋里，动作有条不紊的，让人看不出一丝不对劲。
“我先走了。”他冲我们礼节性地一点头，没再停留，起身乘电梯走掉了。
“再见哦，”孟青懒懒地挥手，拖着尾音不正经地和吴世勋道别，“吴副主席。”
吴副主席？
怎么从来没听吴世勋提起过……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了孟青脸上越发严肃的神情，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问我：“小熙，你和孟哥说实话，那真的只是一份例行体检的报告吗？”
孟青素来敏锐，我也没指望就凭刚刚那几句苍白的搪塞就能瞒过他，有了心理准备，这次说话倒也流畅了许多，“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孟哥你不是知道嘛。我之前帮过吴世勋学长的忙，他担心我的身体吃不消，就建议我最好不要进学生会，可我实在想进，学长拗不过我只能说先让我来做一次体检，身体状况允许的话就同意我进去。”
东扯西扯总算是打消了孟青的疑虑，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语重心长地说：“小熙如果想进学生会，那为什么不和孟哥说呢？孟哥肯定会给你办好的，换句话说，就算孟哥做不到——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鹿晗，鹿主席，你直系学长，总能做到的吧？再怎么样鹿晗的权利也比吴世勋大，以后有事情需要帮忙的话直接来找我和鹿晗就好了。”
我越听越疑惑。
听孟青的口气……他和吴世勋似乎关系并不太好的样子。
孟青总是笑呵呵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我很少见他和谁对付不来，而吴世勋又天天清心寡欲的，一副看破红尘世俗，随时都可能老僧入定的冷淡样子，仿佛一切事情他都不放在心上，我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人会发生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心里想着，嘴上干脆就直接问了出来，“你很讨厌吴世勋吗孟哥？”
孟青皱了皱眉，看起来很苦恼，似乎是被我问到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了口：“倒也不是讨厌……就是他这个人的相处方式我不太习惯，也不太处得来，不是一路人罢了。”
心情说不上太好，我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漫无目的地发呆。
“哎哟，没有讨厌啦。”孟青用力揉了揉我的头，皱着鼻子佯装不高兴，“就是看到小熙遇到事情第一反应不是找孟哥帮忙有点吃醋罢了，我和鹿晗都能做得比他好，下次不要找他了小熙！”
我抿了抿嘴角，没说话，跟在孟青身后进了病房。
鹿晗正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声响后扭过头来，对我们露出了一个很清淡的笑容，“回来了。”
我低低“嗯”了一声，走上前把水递给他，目光触及他额头上缠着的洁白绷带时又不可自抑地内疚起来。
虽然口渴，鹿晗也并没有因此失了风度，喝水的动作照样令人赏心悦目，只是身体或许还不太好受，中间又夹杂了几声闷闷的咳嗽，尽管他压抑着努力降低音量，但我的心还是不由得随着他一声又一声的咳嗽揪在一起。
我低着头，内疚到不敢去面对鹿晗，想到晚上的变故中我甚至连一点忙都没有帮上，情不自禁唾弃自己的没用。
“不要胡思乱想，这不是小熙的错。”鹿晗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把喝空的水杯轻轻放到手边的桌子上，温声安慰我，“如果一定要分个对错，恐怕我的责任更大。”
我下意识想去反驳他。
你没有错！明明都是你一直在保护我！……
一抬头就对上了鹿晗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又很澄澈，似乎没有掺着一丝杂质，干净到我可以从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是我先提出的抄近道走那条小巷，假如我们不走那条小巷，按部就班沿着大路走下去，就不会有这件事的发生了。”
“可是我也同意了学长的提议……”
“好了好了，你们俩现在在这互相认错是干什么？”眼看气氛越来越沉重，孟青赶紧进来打圆场，“你们两个都没错，只是运气太差，外加那些人有眼无珠罢了。”
孟青冷笑一声，“敢动我的人，我看真是狗胆包天，找你们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的名号，活腻歪了是吧？好久没见过这种不怕死的人了。天凉了，那就让他们破产吧。”
忍不住被孟青不知从哪本霸道总裁小说中学来的话以及故意搞怪的语气逗笑，一直沉沉压着的情绪也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侧头，同样看到鹿晗脸上无奈表情中掺杂着的笑意，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他看过来，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心脏上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狠狠跳动了一下，我脑子里突然空白了一瞬，等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慌乱地撇开了脸，落荒而逃似的避开了鹿晗的视线。
这种感觉……好微妙。
我说不上来，也想不清楚，但是潜意识里想要回避掉，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对现在来说，甚至都以后来说，都不会是有益的东西。
好奇怪。
“嘿嘿，小熙，连小熙都叫上了。”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就被孟青贱兮兮的声音打断了思路，他夹进我和鹿晗中间来凑热闹，双手环胸挑起了眉，满脸八卦地看来看去，“吃饭时还客客气气叫着学妹，怎么这会儿就开始叫小名啦鹿主席？”
说着，孟青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脸神伤，“要知道，我可是从小看着小熙长大的，少说也有十几年了，怎么你不到一个晚上叫得都和我一样亲了？”
他又把脸转向我，努力作出很受伤的神情，“小熙，你要是这么见色忘哥，孟哥真的会伤心得不可自拔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了个深呼吸，开始冷静地思考我现在如果从病房的窗户跳下去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且不说现在，就单单是不久前在警察局里孟青拱火的行为都让我差点一头撞死在天花板上，可罪魁祸首显然没有考虑此刻我和鹿晗的感受——孟青当然不会考虑，我看他巴不得我和鹿晗出现点什么猫腻。
尽管我不会当真，我知道鹿晗也肯定不会当真，但看着孟青脸上越来越真实的沉痛以及愈发委屈的哭诉，我还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样一天如此想和孟青同归于尽。
这个想法一从脑海里冒出来就吓我一跳，孟青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却这样想，赶紧偷偷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默念两声罪过罪过，同时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以免自己冲动真的去和孟青同归于尽。
“差不多行了，这里有没其他人，我和小熙又不会信，你演给谁看？”鹿晗开口替我解了围，相比我的拘谨，鹿晗倒没有孟青的话而感到不自在，他自然地看向我，语气温和，说出的话也没有过分亲昵，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误，“你说对吧，小熙？”
我顿了顿，安静地点点头。
没了观众孟青就没了表演的欲/望，他立马止住了那些虚假的眼泪，语气哀怨，“真没意思啊你们两个，小熙还好玩点知道害羞，你怎么回事啊鹿主席？一点都不配合，下次不找你当男主演了。”
鹿晗只笑了笑，没再回应。
“好了，你好好养伤吧，我也该带小熙回家了。”孟青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脸上也浮现出了几分疲色，“你和小熙一晚上经历了这么多东西，都没怎么好好休息，现在就抓紧时间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用想，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了。”
听完孟青的话后我才后知后觉感到一股浓厚的疲惫，精神长时间处在高压状态下，现在一放松下来累得几乎要站不住，刚刚和朴灿烈在警察局里休息的那一小段时间对于我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抬头揉了揉酸痛的眼眶，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鹿晗笑着点点头，又看向我，温柔地和我告别：“不用担心我，快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知道自己就算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可又莫名其妙不想留鹿晗一个人在这里，我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开了口：“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也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他的眼神简直像一汪温润而又清澈的水，似乎多对望几秒就能把人溺死在里面，“明天见。”
“明天见。”
到家的时候朴灿烈竟难得的也在家里，我看了看坐在客厅面无表情对着电脑做着实验报告的朴灿烈，又回头看看正在玄关处换着拖鞋的孟青，一头雾水，“孟哥你们这是……不回学校吗？”
“不回了，我和你哥都不太放心你们，就索性向学校请了假，陪你在家呆几天。”孟青看起来也很困，他一晚上都在忙前忙后处理着各种事情，再加上饭局上喝了酒，现在困得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好了快去休息吧小熙，什么事都别想，都过去了……”
他又梦游似的叮嘱了我几句，迈着梦游一样的脚步回了他平时在我家住的房间。
朴灿烈……担心我？
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我怕还是和上次一样，被朴灿烈用那样冷漠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少自作多情”了，路过客厅时我也没敢打招呼，只目不斜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让我靠在他肩上依偎在一起休息又算什么呢？
关上房门，我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子里，抱着被子闷闷不乐地想。
以防孟青突然到来而作出的准备吗？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索性止住了一切无意义的胡思乱想，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梦里。
梦境里，还是熟悉的木偶戏舞台。
第一幕圆满结束，所有木偶们正在台上行着鞠躬礼，脸上都是千篇一律的死板微笑，背后操控着他们的细线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
台下的观众掌声如潮，个个都在夸赞着真是一出成功的演出。
是啊。
幕后的人笑了起来。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