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护士安慰我时说的那样,鹿晗的伤好得很快,也因为避开了要害部位,所以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但是我还是愧疚,请假的这段时间天天在家煮营养汤给鹿晗送去,风雨无阻,几天下来鹿晗过于苍白到些许病态的面色也总算是有了好转,添了几分神采,不再脆生生得像个瓷人了。
孟青见此眼红得很,眼巴巴捧着碗非要挤到鹿晗身边分半碗汤喝,一边埋头喝一边嘴上还停不下来:“早知道待遇这么好我也进来躺一阵子了……鹿晗!你别喝那么快行不行?!再给我留两口!”
鹿晗没理会他,在孟青仇视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喝完最后两口汤,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温柔地道谢:“谢谢小熙。这几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冲鹿晗摇摇头,制止住他想起身帮我一起收拾碗筷的动作,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别的我也做不了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孟青重重揉了一把头顶,他皱着眉,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快,“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孟哥不是答应过你了吗小熙,一定会帮你们逮到那帮人的,而且这本来就不是你们的错,不管是起因还是结果和你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看你这几天,一直死气沉沉的,不要总是不开心,把什么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鹿晗颔首,还是来帮了我一把,拿过纸巾擦掉桌子上残留的水迹,“这件事从头到尾和小熙都无关,你也是受害者,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受害者有罪论,不要再这样想了。”
我没再说话,垂着头默默收拾好东西,直到转身前也没敢再抬头看他们一眼,“我先出去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直到快步走到无人的消防通道内才敢把用力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突如其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心悸痛得我几乎要站不稳,只能捂着心脏顺墙壁蹲下,太过猛烈的痛感让我连大口呼吸都做不出。
再在里面呆一会儿就要强撑不住脸上的平静了。
这阵莽撞的疼痛太过霸道,竟让我一瞬间有了就要死在这里的感觉,我死命咬着嘴唇,感觉到有汗珠顺着脸颊掉下来,明明疼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汗却是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逐渐缓和过来,我劫后余生地用力喘了两口气,仍对刚刚的疼痛心有余悸,缓缓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双脚发软地拉开消防通道紧闭的门,一抬头,对上了金钟仁毫无波澜的双眼。
他面前的按键亮着,电梯还在缓慢地徐徐运行上升,还远远不及我们所在的楼层。
猝不及防。
大脑空白了一瞬,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股慌乱从心底油然而生,我张了张嘴,刚想辩解,就看见他恍若无人地转过了脸,眼睫轻轻垂着,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只有风从我们之间吹过一样。
垂在腿边的手忍不住握成了拳头,我努力平息心底急乱的躁动,鼓起勇气开口叫他:“钟仁。”
他没有任何反应,无动于衷地继续等着电梯,低垂的目光和上次BLUE里他的背影一样决绝。
明明刚刚才经历过一场几乎要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撕碎的痛感,按理说现在我应该对任何感觉都迟钝无感,可是我却意外地从心头捕捉到了一丝隐秘的心痛,“……你怎么在医院?”
是受伤了吗?是以前的旧伤吗?还是又去打架了吗?不是说好以后少去打架吗?
……
太多太多的话涌动在胸口,又一一堵在了嘴边,金钟仁还是旁若无人地站着,没有对我的话作出一丝反应。
我突然感受到内心深处翻涌起来了前所未有的悲伤,我不明白是因为那阵灾难一般的心悸,还是金钟仁如今对我熟视无睹的态度,明明是想再好好叫一次他的名字,张开口却成了哽咽,连出口的话也颠三倒四起来,“你不要把我当成陈楚好不好?”
他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放松下来,可他还是不理我,沉默的背影像是艺术家最完美的雕塑品,栩栩如生,却又死寂。
有泪从眼眶中流出,我顾不上去擦,只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金钟仁,恰巧电梯运行到了这一层,电梯门开,他僵持的身体一动,进了电梯,面无表情地关闭了电梯门,从头到尾都没有施舍给我一个眼神。
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如同瞬间坠入冰窟,明明是艳阳当空的天气,却冷得我手都开始发起抖来。
直到电梯门完全关上我也没有等来一句回应,随着冰冷的“电梯下行”电子语音响起时,我隐约听到了仿佛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声音,在我面前支离破碎散了一地,在阳光下折射出尖锐的光。
我再也没有力气控制住自己,蹲下来双手环膝,把脸埋进去,连同把喉咙里那些呜咽也藏了进去。
心脏好痛。
好痛好痛。
我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企图凭借一些外界的疼痛来分散心头密密麻麻针尖一样的痛感。
身后消防通道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拉开,来人脚步一顿,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他轻轻把门合上,走到了我面前。
我没理会,只顾着把自己所有脆弱的情绪都藏起来。
“不要哭了,小熙。”
我一愣,眼泪更加汹涌。
金钟仁的声音低低的,像钢琴上最沉稳最低沉的那枚琴键,“是我不好。”
“我不躲着你了,好不好?”
*
等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金钟仁把他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热牛奶递给我,久违地呛我,嘴上还是熟悉的不饶人,“给,爱哭鬼。都是大学生了还这么爱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我怔怔地接过,太久没和他说过话,还没反应过来,也没有多大兴趣和他对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盯着手里的牛奶罐发呆。
“又发呆。”金钟仁嘟囔道,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屈指弹了下我的额头,“你还真是发呆大王啊小熙。”
太久没有见过面,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一时延续不上。我听出了金钟仁话里不甚明显的生硬,以及他因为故意亲昵而略显僵硬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金钟仁没好气地斜了我一眼,“笑什么?”
我摇摇头,捧起牛奶罐喝了一口,换了话题,“你怎么来医院了?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金钟仁未卜先知地打断:“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是因为打架受伤来的,你别往那方面想。”
他侧过身,拉起衣服,露出一小节光洁漂亮的腰部,“我来定期复查的。”
被那截肌肉线条漂亮至极的皮肤吸引住了视线,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对上金钟仁戏谑的目光时我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我看起来有多么痴汉,脸上当即一热,赶紧撇开头,“……那不都过去好久了么?”
“没办法,”金钟仁还是顾着我脸皮薄,嘴上没再没完没了下去,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散,“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加上我这本来就是陈年旧伤,没那么快就能痊愈的。”
他转过头,自然地问起我来:“你有受伤吗?虽然听吴世勋说你没有大碍,但是你……”
他止住话头,似笑非笑瞥我一眼,只一眼,仿佛能看穿我的所有伪装,“还是得我亲自看看才放心。”
我深知一向瞒不住金钟仁,任何花招把戏在他面前也全是破绽全出,索性乖乖拉起衣袖,把缠着纱布手腕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喏,手腕磨破了层皮,注意点不碰水就好了,别的没有受伤的地方。”
金钟仁脸上有些不明显的讶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两眼,笑起来,“学乖了。”
“那可不是。”我没胆量呛声反驳他,只敢默默在肚子里滚了两圈腹诽道。
上次瞒他他生了那么大一场气,这次再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不学乖了。
“既然没事怎么还在医院?”金钟仁皱眉,双手环胸,目光像X光机一样上下扫视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真的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一段时间不见,也不知道金钟仁经历了些什么,身上的气场竟然空前凌盛了起来,仅仅被他轻描淡写打量了几秒,我竟莫名生出一种想要马上举手认错的奇怪冲动。
我乖乖低头,放软语调顺着他的毛顺,“真的没有,我是来看望那天和我一起的那个学长,他因为保护我受了伤,伤势还很严重,要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
金钟仁“嗯”了一声,敛起眉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沉吟片刻开了口:“我听说了,那天晚上绑架你们的那些人手里还有枪对吧?”
枪——
我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天花板和地界线刹那间就飞速向中间并合过来,窒息的压迫感直逼而来。
耳畔又响起那震耳欲聋的枪声。
裴玉似笑非笑的脸,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乌黑的枪/柄,鹿晗苍白到几乎要透明的脸,从额角滚落的大颗大颗的汗珠,对着我眉心的黑洞洞的枪口,鹿晗跪在地上垂头捂着伤口的身影,以及从他指缝渗出不断滴落的浓稠血液。
“你们两个只能存活一个。”
“生还是死?”
眉心忽然被冰冷的枪/口抵住,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浑身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
“小熙!”
忽然被人拉回现实,我猛地从这场梦魇一般的幻想中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对上金钟仁难看的面色,愣了两秒才发现我手心里全是冷汗。
“……别怕,我在。”金钟仁与我对视了几秒,刻意放缓了脸色,伸手虚虚揽住我的肩膀,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我在呢,他们不会再来了,不用怕。”
我止不住地发抖,就算是拼命压抑也控制不住,只能抬手扶着额头放任自己多喘了几口气,才稍稍平静下来了一点。
“是我不好。”他脸上多了份懊恼,随后又咬牙切齿,真情实意地恼怒起来,“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付出代价。
“你知道林煜现在怎么样了吗?”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金钟仁带着郁郁神色的双眼,他神色阴郁地靠近我,把我困在他和床板之间的狭小空隙里,靠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把他杀了。”
大脑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我“唰”的一下站起来,大幅度的动作倒是有点吓到了金钟仁,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没敢去看金钟仁紧皱的眉头,急急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就落荒而逃。
手心里满是滑腻腻的冷汗。
我没再回头,自然错过了金钟仁脸上阴沉的表情。他盯着我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体检报告,神色漠然地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揉成一团废纸,漫不经心地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用嘴从盒子里叼出来一根咬着,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打火机的盖子“咔哒”一声被合上。
金钟仁走到床边,倚在窗沿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跳跃着。
一旁的垃圾桶,沉默地咧着嘴,如同从不缺席的忠实观众,安静而又专心地观看每一场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