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时正赶上孟青从门里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我出神想着事情,孟青一时也没刹住车,差点撞了个满怀。
孟青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倒也没训斥我走路心不在焉,只扬着声调说:“小熙——你回来的正好,我正打算出去找你呢。”
我回过神,乖乖应了声,“孟哥。”
“你们的事有消息了,”孟青冲我晃了晃亮着的手机屏幕,“我出门一趟去问问具体情况,今天咱们的病人就麻烦你照顾一下啦。”
自从鹿晗住院静养后,学生会的人便自发组成了一支小分队,每天都会有两个人来医院照顾鹿晗的日常需求,一直以来我也只有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自己清闲的份,除了炖些滋补的汤,很少能帮得上忙。
本来就愧疚,想为鹿晗做些事情用来弥补,可是又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现在一听孟青这样说,我就没多嘴询问,只忙不迭点头。
孟青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刚走出两步又一拍脑门退了回来,表情严肃地盯着我,“对了小熙,差点忘了和你交代,别看鹿主席平时总是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样子,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被孟青的神情唬到,我也下意识紧张起来,同样严肃地挺直后背等待孟青的下半句话。
孟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我的耳边,像和我透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谨慎:“他啊,是我见过最挑食的人,没有之一!”
正以为能够听到什么惊天秘密的我:“……?”
一提起这个孟青就来了劲,白净的小脸迅速一垮,愁眉苦脸地抱怨起来:“我以为我自己都够穷讲究了,结果跟鹿晗一比,我简直太好说话了!我那算个什么啊?在鹿晗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晗门弄挑……”
听孟青又开始犯偏题的老毛病,我赶忙清了下嗓子,配合地接话,企图把话题扯回来:“孟哥为什么这么说?”
孟青还是苦着脸,和我对视了几秒之后叹了口气,像是回想起了极为不好的回忆,咬咬牙下定决心道:“那你听好了小熙。”
我赶忙正襟危坐,竖起耳朵表示自己会认真听讲,就差从不知名的地方掏出笔记本做笔记了。
孟青唉声叹气地从手机里调出备忘录,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一段话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鹿晗不吃蒜不吃姜,葱只吃那种小拇指粗细、气味不浓烈的小葱;不吃肥肉不吃过于柴的瘦肉,不吃鱼肉不吃羊肉,更不吃内脏,不吃任何带有特殊气味的肉;吃饭偏好清淡,油大的菜肴和汤从来不沾;不吃芹菜不吃洋葱不吃香菜不吃胡萝卜不吃卷心菜,更别提折耳根之类的……”
我:“……”
眼看孟青念了一大堆还不到那一段文字的一半,我抬手打断孟青的动作,对上他欲言又止又略带同情的,同时又富含“你终于懂了吧”意味的眼神,虚弱地举起手,“孟哥你还是把这段话复制粘贴发给我吧。”
知道孟青在想和谁交朋友之前都会打听清楚那人的背景和喜好,所以现在听到鹿晗如此事无巨细的个人喜好我倒也没多惊讶,蔫蔫地又看了两眼孟青发过来的消息,在孟青鼓励中带着同情,同情中带着内疚的眼神中沉重地拉开了门。
……等等,内疚?
我突然开始怀疑孟青刚刚嘴里的“出去办事”这番说辞的真实性。
被孟青这一大段紧箍咒念得头疼,进了门看到鹿晗时也觉得他身上隐隐约约透露出了一些大魔王的本质,连他清隽的侧脸也变得可怖起来。
进门的响声惊扰到了正坐在病床上安静看书的鹿晗,抬头看到是我后轻轻笑了起来,声音温和,“小熙回来了。”
我还没从孟青的“恶魔宣言”中缓过神来,“嗯”了一声后拉开椅子坐到了鹿晗床边,双手撑着下巴暗自纠结,想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学长晚上想吃什么?”
鹿晗合上书,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两秒,突然闷闷笑出声,“孟青和你说什么了吗?怎么一脸害怕我的表情。”
不是吧,有这么明显吗……
“没、没有……”我讪讪地抬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间有点结巴,“也、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了,孟哥说今天他和学生会的人都不来了,晚上就我们两个人,我就想、想询问一下学长的意见……”
硬是紧张成了一个结巴,我在心里默默痛斥自己的不争气,想偷偷看一眼鹿晗的表情,谁知刚一抬眼就和他四目相对,好似他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片刻都没偏移过视线。
我顿时觉得更结巴了。
“我猜猜……”鹿晗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两秒,明明是在故作苦恼地思考,嘴角的笑却一直都没下去过,逗小孩玩儿一样和我打趣,“是不是给你看他的**了?”
那么温柔的人,诙谐起来也丝毫不违和,就像是哥哥在用宠溺的语气哄自家妹妹开心一样,“吓到你了吗?不用当真,那些都是假的。”
我一愣,“假的?”
“对,都是假的。”鹿晗再次肯定道,把书轻轻放到一旁的柜子上,顺手递给我一个苹果,见我还是半信半疑,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用紧张,那些都是为了逃避一些没意义的邀约和饭局耍的乖,关系近的都知道只是推脱,孟青故意和小熙开玩笑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就凭孟青那顽劣的性子,自然有空就会用各种不切实际的话来逗我玩,看我傻乎乎地落入圈套他指不定在哪捧腹大笑呢,我磨了磨牙,对自己的迟钝有点不爽。
“孤儿院长大的小孩,谁会这么挑食呢?”
明明是本该悲伤凄楚的话,却被鹿晗说得轻描淡写。
我心脏一颤。
他垂下眼皮,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扇子形状的阴影,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把他头顶本就颜色偏浅的发丝更是漂得发亮,尽管从第一眼见到鹿晗时就知道他样貌惊为天人,一段时间的相处更让我以为自己已经对他的这张脸脱敏,但现在还是情不自禁被晃到出神。
他是真的很好看。
手上机械性地削着苹果,我只顾着傻傻盯着他看,对上鹿晗再次看来的眼神时头皮一炸,脸上的温度刹那间急速升高起来,手忙脚乱地掩饰起来:“学、学长不要这么说,学长现在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学长,而且身边又有那么多朋友,早就和以前不同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鹿晗笑笑,咬着字眼重复道,“是啊,过去了。”
再正常不过的几个字却被他念得缠绵缱绻,一字一字像是黏在唇齿之间,带着点不为人知的缠眷,就算是早就知道鹿晗本就是这般温柔的说话方式,但还是不免被牵缠到,脑子里乱乱的如同一团被猫散乱的毛线球,绕得我丧失了反应的能力,只干巴巴地跟着重复,“对,过去了,现在有很多人都会惦记着学长,身旁的朋友会,学生会的人会,孟哥会,我也……”
理智回笼,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急急地停住了话头,大脑里的那阵空白过去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沉默和尴尬,砸得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话太暧昧了。
我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削苹果,企图逃避开这片凝着的气氛,一边装模作样一边恨不得狠狠对刚刚神志不清的自己甩上两个耳光。
“嗯,我知道的。”鹿晗抿唇笑了笑,意外地接了我的话,语气低柔如春风拂柳,“我一直都知道。”
恰巧手里的工作也大功告成,我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把苹果递过去,想用此终止住这段对话,“学长吃苹果。”
鹿晗看起来有点惊讶,愣了两秒后抿了抿嘴角,半垂下眼皮,隐藏了眼里的情绪,“我是想给学妹吃的。”
我再一愣,对自己的自作主张更觉得尴尬,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收还是不收。
下一秒手里的苹果就被接了去,鹿晗嘴角笑意融融,认真地看着我道谢,眼神清澈又含着一种水水的温柔,“谢谢小熙。”
见他接了过去我也放心了一些,抽过纸巾一边擦手一边随口回应,“学长不用谢。”
“我也会的。”
“啊?”被鹿晗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打懵,我茫然地抬头看向他,鹿晗却但笑不语,只咬了口手上的苹果。
清脆一声。
*
虽说受了惊吓,但归根到底身上也没有受伤的地方,短短几天的病假很快就过去,我乖乖收拾东西回了学校。
再怎么说这件事影响不好,何况现在社会上本就隐隐动荡,S大更处在全市最繁华的地段,治安再严格也难免有案件发生,一味传播扩散也只会引起恐慌,所以这件事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除了我们几个当事人和学校高层领导知情,其他人一概不知。
假条上只含糊写着请的是病假,一回到宿舍几个小女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我时我也只说感冒发烧在家躺了几天,还故意咳了两声用来证明这个理由的真实性。
林珂反应最大,翻箱倒柜翻出来几包感冒灵,拿着杯子就冲出了宿舍,不一会儿就端着杯子又冲了回来,把杯子塞进我手里,“幸好我还有几包感冒灵,熙熙快喝!”
我不知所措地捧着水杯,本来想推脱说“感冒已经好了”,但对上林珂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又如鲠在喉,只能垂下眼皮低声道了声谢。
龚茹递过来两本笔记,“这是我和何玺雪的笔记,你尽管拿去看,补一下这两天落下的功课。”
我接过来,还没来得及道谢就看到龚茹凑过来,冲我挤眉弄眼,作出一副告知秘密的样子,声音却大到一点都没有秘密的味道,“何玺雪几天前就拉着我天天早起,每节课都非要坐第一排,说要好好听讲做笔记到时候让你补回来,不信你看她的笔记,我打赌吴世勋学长的笔记都没有她的详细。”
不远处的何玺雪默默红了脸,瞪了一眼笑嘻嘻的龚茹,她生得娇小,又是南方人,平时说话都是软软糯糯的,这一眼威慑力并不大,倒像是娇嗔。
龚茹和何玺雪认识得久,两个人从高中就是同班同学,更是坐了两年的同桌,来S大也是两个人商量好一起报的志愿,又很巧地分到了同一个宿舍。
看吧,不同的命运,有些人生来就是命中注定。
心像冒着热气的水杯一样滚烫。
我小心收好两本笔记,捧着水杯望着她们的脸,很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林珂揉着我的头高声喊着“几天不见怎么就和我们生疏了熙熙”,龚茹笑着陪她闹,也大呼小叫地附和着,何玺雪站着没动,对上我的眼神后冲我腼腆一笑。
那些独自一人在黑夜中发呆的日子像是真的过去了。
我垂眼看着手里捧着的水杯,水面上慢慢浮现出鹿晗的脸,他笑着看我,“都过去了。”
嗯。希望是这样。
紧赶慢赶补回了落下的功课,又加上进学生会要办的一系列繁琐的工作,这几天忙得我晕头转向,直到朴灿烈给我发短信时我还在准备学生会的面试工作。
“我在你宿舍楼下。”
我恍惚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冲到窗台,扒着窗户往外一看,果然看到朴灿烈的身影。
不敢让他等太久,我冲进卫生间胡乱梳了梳头发,随手抓起一件外套就跑下楼去。
一路小跑到他面前,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平复气息,紧张地揣测着朴灿烈的意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这才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像是往一锅滚烫的沸水中扔下了一颗炸弹。
“裴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