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死了?
如今的朴灿烈从不是含蓄的性格,直接开门见山,没等我的回答紧着着又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句:“孟青已经打听清楚了,裴玉昨天死了,尸体刚在城郊的河里被发现,估计其他人很快就能听到风声了。”
被朴灿烈这句直白的话打得头晕目眩,我忍不住抬手暂时打断了他的话,在他没有多少温度的目光下缓了口气,努力使卡住的脑筋转动起来,“……裴玉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死了?”
话一出口,反应过来这句话属实太傻太废太多余,身体一僵,我悄悄用余光看了看朴灿烈的脸,倒也没有因为我这句毫无营养的话生气,只略略皱了下眉,没有回应我,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孟青正在往那里去,说要再去看看具体情况,暂时没空来看你们,他的意思是让你们最近出门小心些,裴玉背后有点势力,这趟水很深。”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语气也没多大起伏,就像是游戏里的NPC按部就班地在派发任务。
你们,自然是指我和鹿晗,我想起前不久在典礼上鹿晗和朴灿烈见面时的情景,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会亲自来找我一趟,点头,“我会把原话传达给鹿晗学长的。”
朴灿烈低垂着眼皮看我,眉心压得很低,本就冷淡的一张脸更显得冷了些,他的眉骨本来就高,衬得眼窝更深更暗,面无表情看人时更平添几分锐利到有些逼人的英气,冷峻的眉眼足以劝退所有心怀爱慕想要靠近他的人。
不用看也能想象出他那好似淬了一层寒冰的目光。
想明白了他的来意,心里那点本就微小到如同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一般的雀跃也瞬间平息了下去,我仰起头看他,果然看到了和想象中一样冷漠的一双眼,“还有什么事吗,哥?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准备学生会的面试工作了。”
语气平静到一开口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本以为我会紧张,会胆怯,会忐忑不安,会忍不住害怕,但当真的对上他的视线后心里却平静无比,像是一潭再怎样也无法激起一丝波澜的死水。
朴灿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旧漠然,“……没了,你回去吧。”
“好。”我冲他点点头,默念着出门前背到的段落,佯装漫不经心地和他道了别,“哥哥再见。”
是真的因为在惦记着这场面试吗?
我脚步利落,也没再回头,从善如流地走进了宿舍楼里,爬到三楼时却又忍不住停了脚步,盯着自己的脚尖出了会儿神,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里的那股痒意,偷偷摸摸地凑到窗前往下张望。
哪里还有半点那人的身影。
楼下是玩着手机打发时间,耐心等待着自己女朋友的男生,宿舍大门不时有人来回出入,旁边的小道上有几对嬉笑打闹的情侣。
从离开到三楼不过也就是两三分钟的时间,我不甘心地又看了一遍,甚至连远处那些模糊的背影也仔仔细细看了清楚,那点可笑的期待也终究被扼杀在了温室的土壤里,连一点尖都没来得及冒出来。
明明身旁没人,我却忍不住面色发热,陡然升起一股**的羞愧感——像是做坏事被人抓包,毫不留情撕扯开我那层脆弱的保护膜一样,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自嘲地一哂,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自作多情,稳了稳心神回了宿舍。
手里捏着准备到一半的面试稿看了又看,我却始终静不下心,烦躁地拿起又放下,同一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记住一句,最后还是认命,挫败地先将这件事搁置到了一旁,拿过手机给鹿晗发消息。
“学长,裴玉死了,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孟哥说让我们最近先小心一点,以防变故发生。”
鹿晗回得很快,“明白,小熙注意安全,最近不必来医院看我了,尽量减少出门,在宿舍呆着比较安全一些。”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被裴玉的死讯惊到,可我等来等去也没等到鹿晗的询问,反倒是自己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是还在被朴灿烈的到来牵动情绪,还是因为鹿晗话中蜻蜓点水似的“最近不必来医院看我”而烦扰。
又烦闷地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这些异常的情绪归结到“还没来得及吃药”上,拿起水杯出门接水去了。
一到秋天天气就变得干燥起来,以往没多少人的水房也逐渐排起了长龙,我看了一眼人满为患的水房,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
裴玉怎么会死了呢?
太过突然、太过无厘头了,刚刚被朴灿烈霸占了所有的思考神经,现在冷静下来我才发觉出这个消息简直荒谬到令人不敢相信。
前几天还在我们面前挂着笑容颐指气使、耀武扬威的裴玉,怎会突然就横尸街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城郊的河里呢?
脑海里闪过金钟仁泛着冷气的眸光。
握着水杯的手迅速凉了下来,我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像灌了铅,瞬间僵在了原地,连排队的长龙什么时候动了起来都没察觉,直到被背后的女生有些不耐烦地推搡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一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一边六神无主地补上前面的空位。
“你还记得林煜吗?我把他杀了。”
“如果你死了,他也别想活。”
“我会第一时间就去把他杀掉,让他去陪你。当然,我也会去。”
……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在飞速抽走周身的空气,我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也不见好转,咬咬牙还是掉头跑回了宿舍,身后被我撞到的女生愣了一下,面色不虞地骂了句“神经病”。
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把水杯扔到了桌面上,目前宿舍就我一个,倒也不担心会不会打扰到她们,我急切地抄起手机,用发抖的指尖点开和金钟仁再次加回来的联系方式,看到崭新的对话框时倏尔又冷静了一些。
是又怎么,不是又怎么?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不是的话我确实可以放心下来,皆大欢喜,只等警察调查清楚,最好也能把我和鹿晗遭遇的事情也查个明白,给我们一个说法和交代。
但……
如果真的是金钟仁杀的呢?
我该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
过热的大脑渐渐冷却了下来,我抬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盯着我和金钟仁的聊天对话框发呆。
平心而论,如果这件事真的是金钟仁干的话,我会像朴灿烈从小就教导我的那般铁面无私,上一秒在金钟仁那里得到确定答案,下一秒就拿起手机拨通110吗?
我不能。
尽管这怎么看都与朴灿烈一直以来给我灌输的价值观相违背,怎么想都与从小就开始学习的社会伦理与三观相冲突,可我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心里那抹无法忽视的抗拒。
我做不到。
所以我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
我深深吐出口气,一直颤抖的手也总算能稳定下来,我迅速关闭与金钟仁的聊天对话框,强装镇定地抓起手边的药一把吞了,重新拿起被几次三番搁置到一边的面试稿。
还是继续准备学生会的面试吧。
准备完所有面试工作时天已经黑了,出去逛街的几个小女生也打打闹闹地回来了,林珂一抬手就把手里的一个袋子扔到了我怀里,我不明所以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杯喝的和三明治。
“你还没吃晚饭吧熙熙?我们三个在外面吃过啦,顺便就给你带回来点吃的,你就不用再跑一次食堂啦。”
我抱紧怀里的袋子,讷讷道了声谢,想拿出手机给她转账,刚一有动作就被林珂飞扑过来撞了个满怀,她死命揉着我的脑袋,语气很是不满,“干嘛干嘛?干嘛还和我们这么客气?”
我还是不好意思,“本来就麻烦你们,我把钱转给你……”
“钱的话就免谈啦,”林珂转了转眼珠子,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一副古灵精怪的可爱模样,“下次让灿烈学长请我们喝杯奶茶就好啦~”
撒娇的口气,一听就是为了应付我随口扯出来的理由,但一想起朴灿烈情绪就沉了沉,我勉强扯起嘴角,笑着说了声好。
正说笑着,宿舍门被人敲响。
龚茹离门最近,听到响声顺手拉开了门,“什么事?”
“你们寝室有叫朴熙的吗?”
我愣了一下,和林珂对视了一眼,出声,“我是。”
“噢,楼下有人找你,说要和你说些事情,但是手机打不通,让你现在下去一趟。”女生一顿,表情有些意犹未尽,冲我眨了眨眼,“还挺帅的。”
女生说完就走了,我拿过正放到一旁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插头并没有插进去,手机早就已经因为电量过低而自动关机了。
怪不得。
我把怀里的袋子放到桌子上,穿上外套下了楼。
一走出宿舍大门就看到孟青面色不善地打着电话,眉头皱得很紧,电话那头不知在说些什么,他听着听着就急躁了起来,刚说没两句发觉自己声音太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后又压低了声音。
我走过去,孟青看到我时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很难看,只点了下头,我也冲他点点头,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打完电话。
从看到孟青的那一刻心脏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孟青怎么会这时候来?是有什么消息了吗?是查出什么了吗?
……是和金钟仁有关吗?
心瞬间悬到了半空,我胆战心惊地在孟青身旁等待着,像是在等那通死亡预告迎头砸来。
虽然恼怒,但孟青语气总归还算平和,然而听着听着脸色却越发阴沉,最后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再说一遍?”
被孟青的语气吓到,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察觉到我的视线后孟青深吸了口气,转了个身背对着我,再次压低声线丢了一句“我等会儿再找你算账”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觑着孟青铁青的脸,“孟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孟青表情疲惫地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山根,语气更放缓了些,“小熙,孟哥其实是不想跟你说这些的,但是……”
我疑惑地看着他,孟青一顿,近乎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起来又有些不甘,“这次的事情实在复杂到是超乎我的预期,相同的,这次也真的很危险。”
我怔然望着孟青脸上的严肃,心底刹那间升起一阵海啸般的惶然。
太阳已经落山,夜色四伏,苍茫的黑暗中,似乎有不为人知的阴谋在悄悄靠近我们,潜伏着,耐心等待着,只等我们对它露出脆弱的脖颈。
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