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裴玉死亡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正如那天孟青所说的一样，不仅是孟青这边了无头绪，就连警方那边也没找到多少实质性线索，我和鹿晗又分别被找来询问了几次情况，但裴玉已经死得尸骨都凉透了，死无对证，案件又疑点重重，调查进度始终停滞不前。
而生活却并没有因为这起事件止步不前，似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很快就到了学生会面试当天。
在走廊上排队等待时听到一旁消息灵通的几位同学在讨论着学生会面试的流程和规矩——以往都是由鹿晗亲自来面试定夺，但这次出于某种原因，鹿晗并没有到场，反而是那位一贯冷冰冰，和谁都没有什么交际的吴副主席到场，来主持这次的面试工作。
某种原因……
我垂下眼睛心不在焉地盯着手里的演讲稿，想起昨晚去医院看望鹿晗时他那略带歉意的微笑。
“抱歉……我是很想去给小熙加油打气的，但是……”鹿晗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抬了抬那只打着点滴的手，“护士小姐说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现在不是出院的时候，实在抱歉。”
我不明白鹿晗为什么要因为这个而道歉，不明所以地摇摇头，否定道：“这没什么，学长本就应该在医院好好休养，不用因为这个道歉。”
鹿晗垂了垂眼，神情倏尔变得有些不太自然，白得几乎在发光的一张脸上隐约透出了些淡淡的粉，“……不是这样。我其实是有些私心在里面的。”
他顿了顿，像是极不好意思说出口，又抿了抿唇角，才下定决心似的重新看向我，面上仍带着几分羞赧，“我在的话就多几分可能留小熙在我的部门，但是如今我到不了场……”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请求小熙优先选择我的部门吗？”
可以来我的部门吗？
不是孟青的委托。
而是，我的请求。
一时出了神，不多时就听到一同来参加面试的林珂小声叫我：“诶，熙熙，熙熙！你发什么呆呢？我们该进去了。”
猛地回神发现有学姐来门口通知大家进入面试会场，我把演讲稿收好，牵过林珂伸来的手和她一起进了会场。
刚一踏入房门里，就看到吴世勋坐在台上最中间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手上的材料，眼神专注，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分走他一丝注意力，会场最亮的灯直晃晃从他头顶照落下来，投下分明的阴影，让他本就冷硬的五官看起来更冷了几分。
紧接着就听到周边女生小小的吸气声。
冰山美人实不欺我。
和林珂随便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从进场到大家全部坐定，会场一直保持着躁动，不知是因为即将面临面试而紧张还是吴世勋那张优越的脸。
等了良久也没能安静下来，吴世勋不甚明显地皱了皱眉，冷淡地抬起眼皮略略扫了一眼场下，会场瞬间安静了七七八八，极会察言观色地学姐也顺势拿起话筒说了声“安静”。
会场彻底安静了，针落可闻。
“噗……”
听到林珂实在憋不住的笑声，我又无奈地看了眼躲在台上阴影处一直冲我蹦来蹦去挥手的孟青，冲他小幅度摇摇头，本想制止他的行为，没想到得到我的反应后他反而越发激动，只能赶紧转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想无视掉他。
刚一转眼就和扫视场下的吴世勋对上目光，他的视线凝住，停顿了极短一两秒，又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上的材料。
正好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一看，是鹿晗发来的短信。
只有简单两个字。
“加油”。
掐着点发来的。心里一暖。
“谢谢学长”。
比起鹿主席的春风和煦，吴副主席更加直白的冰冷显然更容易让人紧张，前面几个上场前还信心满满的女生纷纷垂头丧气落败下来的时候，林珂有点坐不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林珂一紧张就喜欢碎碎念，此刻更是碎嘴子个没完，“我本来以为能看到鹿晗学长，结果这次来的是吴世勋学长——我不是说吴世勋学长不好的意思，但是！问题的关键是！我就想问谁还能对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紧张啊？……”
紧张吗？
我回想了下刚和吴世勋认识时他偶尔还会显露出来的白切黑属性，虽然总会打得人措手不及，但总归的鲜活的，生动的，是比现在更有生气、更真实的。
如今的吴世勋，好像真的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动声色，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许是盯着他出神出了太久，吴世勋似有所感地微微一偏头，隐蔽地用余光看了我一眼，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询问的意思，我赶紧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略一颔首，重新看向正在发言的面试者。
那么……在他面前，我会紧张吗？
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手机又响了起来，以为是孟青发来的消息，点亮屏幕却忍不住愣了愣，茫然地抬头看向台上的人。
然而看到的却是吴世勋英气逼人的侧脸。
他安静而又专注地注视着场上正在发言的人，没有一丝走神的迹象。
手机屏幕上是吴世勋发来的短信。
“你来我的部门吗？”
先是一怔，接着忍不住有点头疼，悄悄扯了一把正目不转睛盯着吴世勋发呆流口水的林珂。
“嗯嗯？？”林珂先是无意识顺着我发出了几个询问的音节，然后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怎么了熙熙？”
我想了想，尽量含蓄地问起：“吴世勋学长和鹿主席是一个部门吗？”
明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林珂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瞪大双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发烧了吗熙熙？感冒还没痊愈吗？怎么还说胡话了，这怎么可能啊！”
林珂冲台上的人努努嘴，“别的不说，就凭吴世勋学长这独来独往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去鹿主席的部门啊！”
我有点犯晕，“……鹿主席的部门怎么了吗？”
“鹿主席所在的部门，可是学生会所有部门里最热闹、最和谐的部门，光平时的部门团建都一周一次，最别提节假日之类的了，活动特别多，吴副主席的性格，肯定不可能的啦。”
“而且……”林珂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地继续说下去，“鹿晗现在只是代理主席，主席的位置还没有完完全全坐稳，虽然也**不离十，但是他们之间的竞争还是很激烈的。”
“以前他们都是副主席时两个人都是主席预选，上一届主席突发意外，临时休学，鹿晗学长因为性格更好、人缘更广，当上了代理主席，但还是有不少学校领导更看好吴世勋学长的。”
小小的一个学生会主席的位置，都能凭生出这么多波澜，我忍不住又看向吴世勋被笼罩在聚光灯下俊朗的眉眼。
……也怪不得朴灿烈懒得进学生会。
可是，吴世勋真的会参与进这种竞争吗？
不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可吴世勋和鹿晗不在一个部门就难办了。我攥着手机纠结，没注意到本来还在台上的孟青偷偷摸摸溜了过来，弯着腰悄悄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被孟青的动作吓到，手机都差点扔了出去，扭头看到孟青的时候难免带了点哀怨，“怎么了孟哥？”
“小熙小熙，你想去哪个部门啊？孟哥这个怎么样？！”
又来了。
我忍不住绝望地看了看天花板，但会场的天花板高度太高，无法让我一头创死在上面，只能沉重地叹了口气，面对现实，“……我也没想好。”
“哎哟，来嘛来嘛，来和孟哥一起玩嘛。”孟青一贯是撒娇好手，表情乖得要命，再加上那张清秀白皙的面颊杀伤力更是翻倍，“而且你鹿主席也在哦，来我们部门嘛小熙~”
OK，我收回前言并补充一条——不开口的情况下。
裴玉的事情并没有过多的影响到他，没过几天孟青就又变成了这没心没肺的模样，蹲在我座椅旁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眼神看上去很是诚恳。
林珂又在一片偷偷抽气，她好像很吃孟青这套，眼看周围越来越多人注意到我们这里，而孟青又是那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性子，我一咬牙，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知道了孟哥。”
孟青兴高采烈地走了。
我再一叹气，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回了吴世勋的消息：“我答应孟哥去他们部门了。”
台上的吴世勋表情淡然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轻点了几下手机屏幕，重新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继续垂下眼睛冷淡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好”。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退场的时候林珂一直在拍着胸口舒气，对轮到她时和吴世勋直面对视的场景心有余悸，“果然，果然，吴世勋学长果然还是只可远观不可近瞻，我刚刚和他对视的时候都快紧张死了救命！熙熙你好冷静啊！！我看你脸色都没变一下，也没磕巴，我一直结结巴巴的词都忘干净了呜呜呜呜……”
我宽慰地拍了拍林珂的肩膀，安慰了她几句，下一刻看到吴世勋以及今天所有来面试的学生会前辈已经收拾好东西从会场走出来，看到我时吴世勋冲我略一颔首，没做停留。
孟青也跟着走了出来，一走出大门就扭着头东张西望着，看到我后眉开眼笑的，把手比作喇叭状放到嘴边大喊道：“小熙晚上和孟哥一起吃饭！”
话音未落，周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黏在了我的身上。
我：“……”
避之不及，我狼狈地冲他点点头，赶紧拉着林珂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我恨孟哥。
思忖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向孟青提一嘴以后不要再这么引人注目，我拉着蔫蔫的林珂回了宿舍，去音乐社团面试的龚茹也已经在宿舍了，一见我们回去高兴地迎了上来，“熙熙，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我怎么会猜不到。
自从她在宿舍提起要去音乐社团面试那天，我就一直惦念着，希望她能见到朴灿烈，又怕她见到朴灿烈。
尽管知道“会有许多人喜欢他”这件事是在所难免的，尽管知道无论喜不喜欢和我都一点干系也没有，可我还是会隐秘地，卑劣地，自私地在心里祈求少一点，再少一点人接近他，喜欢他，亦或是得到他的喜欢。
多么可笑。多么自私。
可这些想法偏偏就像一枝毒株，在心底生根发芽，又无限蔓延开来。
我抿了抿嘴唇，违心地摇头，口是心非道：“不知道。”
“哎呀，笨！”龚茹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我的额头，“当然是你哥！你都不知道今天的场面有多壮观，音乐社去了好多好多人，好多没报名的也在现场，会场里、窗户外全是人，在场的女生都快疯了。”
我垂下眼睛，没做回答。
能想象到。
“……现场特别特别乱，社长出来维持好几次秩序都没人理他，最后还是你哥不高兴了，走出去特别冷地说了句‘无关人员迅速离场’才把他们赶走。救命！！熙熙你是没看到！灿烈学长真的很帅，简直酷毙了！”
我勉强笑了笑。
原来他也会去参与面试这种工作吗。
突然有点后悔没有去音乐社的现场走一圈。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没觉得，但是现在真的越看越像诶。”龚茹捏捏我的脸，她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微微屈膝下来才能和我平视，“熙熙真的和灿烈学长很像诶，都是看起来冷冷的，话不多，也不爱笑，但是熙熙是外冷内热，看起来很冷但其实软软的。”
一旁的林珂总算打起精神，加入了龚茹的话题，掰着手指头数，“而且眼睛都大大的，皮肤还很白，面无表情的时候感觉很难接近，稍微有点冷得吓人。”
冷吗……
依稀想起，小时候和朴灿烈孟青一起出门玩，总会被孟青的妈妈在背后扶着额头感叹“这三个孩子到底该如何是好”，然而现在在别人眼里已经变成“冷冷的不好接近”的存在了。
是该感叹世事无常，还是该嗤笑自己呢？
找不到答案。
只能一直深陷于这命运的洪流之中，浮浮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