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学生会面试结果的邮件是在一周后。
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时,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我摸索过放在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才凌晨四点半。
额头上全是虚汗,我抹了一把,想起醒来前最后一刻仍悬在眼前的枪口。
——[生,还是死呢?]
没了睡意,我坐起来,索性打开了电脑想看看有没有边伯贤新发来的邮件,结果一打开就看到了署名“学生会”的邮件。
点开,在一堆官方冗杂的文字中捕捉到了“已通过”,说不上意外也说不上高兴,我微微叹了口气,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心悸。
再次确定了一下邮箱里没有边伯贤新发来的邮件,他最近好像很忙,自从上次和鹿晗死里逃生后给我打过几通电话,再三确认我的安全,从那以后以往那么黏人的人现在却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知道他爸爸对他的要求有多么严厉苛刻,我也怕打扰到他,明明是以往联系最为频繁的人,如今对话框已经空白了好几天了。
孟青依旧对裴玉的死耿耿于怀——不,与其说是对裴玉的死心有不甘,倒不如说是他头一次遇到这种阻碍重重的情况,明明对他而言只是轻易就能得到的答案,却意外地困得他寸步难行。
就像是身处在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够驱散眼前黑暗的光,抬头又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孟青一向是不服输的性格,越是遮遮掩掩、不想让人摸到头绪的事情,他就越好奇,越拼尽全力去触碰那个不为人知的答案。
我倒是没有多担心,以孟青的背景和手段,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事情,就算是深埋三千尺也能被他一点一点挖出来,更何况我也掺和不到里面去,只每天记着孟青的叮嘱,小心地留意着身边的情况。
那段可怖的梦魇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没法倾诉,或者说是不知道和谁倾诉,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态度说出这件事,单是回想起从鹿晗指缝里不断滴落下来的黏稠血液都使那整夜整夜困扰我的梦魇愈发加重。
他苍白的,带着痛楚的脸清晰地倒映在那滩血泊之上。
金钟仁经常来看我。宿舍楼下,教学楼门口,教室门口,学校操场,学校后门的那面围墙下,似乎总是能在各种地方见到金钟仁的身影,沉默的,清瘦的,欣长的,发着光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溜进来的,前几次意外遇到他之后我都会感到惊喜,又忍不住担心,连忙把他拉到一边躲避开保安的视线。
“没事啦小熙,”他任由我拉着他走到一边,语气懒懒散散的,又带着点毋庸置疑的肯定,“就算被看见了也没什么,放心好了。”
是与以往不同的味道。少了份自满,更多的是本应如此的自信。
他真的变了。
如今每次对上金钟仁的脸,我都会默默在心里这样想。
他变得成熟,可靠,身上那股痞气依然在,却不再如以前那般尖锐,更加坚韧、更加笃定,似乎他已经有了那种能力——只要是他想,这个世界就会顺着他的意愿改变。
我不知道在我和金钟仁不联系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感到难过。
像是缺席了他最需要陪伴的那段时间。我本应该在他身边陪着他度过那段时日的,就像他当初陪着我的那样。
关于裴玉的事,我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每每看到他清凌凌的目光,就觉得如鲠在喉。
再也无法入睡,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想出门走走。
时间还很早,天都没有亮起来,宿舍楼还没到门禁规定的开门时间,我走到宿舍楼里的后院,漫无目的地望着天际发呆。
没过多久就有考研的学姐们披着夜色下来,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就开始背书,多少与这份拼搏格格不入,我自觉腾了位置,正好宿舍大门也开了,就捏着饭卡去食堂给她们带早饭。
食堂里人不多,倒是没有怎么排队,我向阿姨点了四杯豆浆,正在一边等待时身边走近了一个人,一股不甚明显的清冷的香也随即笼罩了过来,和他的声音一样冷冷的,在这样的早晨听起来额外令人提神醒脑,“一杯豆浆。”
是吴世勋。
我侧目,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像是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我歪了歪头,冲他笑笑,“好巧。”
“……好巧。”他也对我弯了下眼睛,露出了一个又短暂又不太真切的笑容,“怎么这么早就来食堂了?”
“睡不着。”我耸耸肩,自作主张地朝阿姨喊了一句“阿姨麻烦给他换成热豆浆”,再次看向吴世勋时果然在他脸上看出来了点无奈的意味,“喝热豆浆啦,现在早晨很冷的,而且你的手一直都凉得像块冰,正好还能捧在手里暖暖手。”
果然没有说出拒绝我的话,正好我的四杯豆浆也做好了,我笑眯眯地从阿姨手里接过,跟吴世勋挥了挥手,“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还没完全转过身就听到了吴世勋的声音,我疑惑地回头看他,看到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乌黑又纤长的睫毛鲜明的与他白皙的肤色形成了对比,给他本就精致的面容带来了几分陶瓷般的质感,“稍微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吧。”
我依旧笑眯眯地看他。
垂下眼睛不看我是为了遮住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怜悯吗?怕这种情绪会伤到我吗?
却止不住这么想。
我想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的包子铺,“我还要去买包子,我先去那里排队,你等会儿过来找我?”
吴世勋神色柔和了些,点了点头。 我先行一步去了包子铺,对着菜单纠结了好一阵子,相处时间太短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口味,索性就一样买了一个,正要给吴世勋带两个轻易不会出错的肉包时恰好他也赶了过来,就直接把选择扔给了他,“我请学长吃包子,要吃什么馅的?”
吴世勋略略扫了一眼菜单,“奶黄。”
“好,老板再要两个奶黄……等等,你说你要什么馅?”
我愣住了。我玄幻了。我怀疑我的耳朵出问题了。
相比起我的不可置信,吴世勋倒是显得极为淡然,听到我的疑问后又一字一顿认真重复了一遍:“我要奶黄馅的。”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回答哪里不对劲。
就这样,我和吴世勋并肩等待包子出炉,老板装好递过来,我手里拎着自己的两个奶黄馅包子,梦游似的和他一起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看他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包子。
以往吃到除了巧克力以外的甜食吴世勋还会轻微皱皱眉,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淡定吃着包子的模样让人一点都看不出来面前这个人其实不喜甜食。
我张了张嘴,我欲言又止,我又闭上了嘴,默默咬了口包子。
奶黄馅很甜。
吴世勋吃饭时一贯话都很少,吃完后就扎开豆浆坐在我对面面无表情地喝着豆浆,我怕他等急就加快了些速度,没吃两口就看到他抬起眼皮,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疑惑,“你很饿吗?用不用我再去给你买两个?”
我:“……”
我忍不住有点发窘,结果下一秒就看到了吴世勋略微勾起的唇角,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一时间恶向胆边生,干脆配合他的话凶声凶气地指挥他,“再买两个也不够,我还要吃二十个。”
吴世勋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还真站起来就往包子铺那里走。
……气死我了。
我赶紧拦住他的动作,果不其然看到了嘴角边略显恶劣的笑意,表面上没好气地冲他翻了翻白眼,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心在一点一点的发烫。
为还能看到这样的吴世勋而发烫。
吃罢饭和吴世勋一起走上了回宿舍的小路,那一大兜给宿舍里几个小女生带的早餐被吴世勋不动声色地接过,拎在另一只手里,我落得清闲,双手捧着豆浆慢慢悠悠地跟在吴世勋身旁。
“朴熙。”
和我想的一样。他果然有话要对我说。
我佯装疑惑地“嗯”了一声,做足了茫然的样子看向他。
吴世勋俊朗的面容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稀薄的光线下,早晨七八点的太阳并不刺眼,反而为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离我这样近,近得我几乎都可以看清楚他脸上那些细小的汗毛,在阳光下被染得金灿灿的。
他话语反而一滞,静了两秒才再度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你真的不打算去做手术吗?”
我没说话,低头吸了口豆浆,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主动地等吴世勋说出来这番话。
“你真的想好了吗?”
真的,想好了吗?
我才十八岁,仔细想想我的人生在一定意义上才刚刚开始,我明明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路能走,可是如今回头一望却发现自己已经疲惫得仿佛早已到头。
总有人这样和我说,你不是为他而活的。不管是一开始还是现在,他们看向我的目光依然真挚而热切,鼓励又坚定。
可不管再多的目光,再也没有属于他的那一束,也不会有他了。
每每想到这里心就破碎一地。
或许我应该自私一点,应该再低劣一点,不顾他人的看法,不顾世俗的眼光,痛痛快快地为自己活一次,管他什么世俗伦理,管他什么道德枷锁,人这种动物本来不就应该是自私又自我的天性吗?
可我终究不愿,可我终究不忍,我不愿意用那样伤人的话对他,否定他,玷污他。
这些本就该是我一个人承担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空纸杯扔进路旁的垃圾桶内,重新对上吴世勋一直默默注视着我的目光,笑了起来,“让我再想想吧。”
*
回到宿舍时她们已经差不多都起床了,林珂虽然醒了,但是还懒洋洋地倒在床上不肯下来,我把早餐放在桌子上,招呼她们来吃早餐,顺便跟林珂提了一嘴:“学生会的面试结果出来了哦。”
她一下子来了兴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坐起来,抱着电脑下了床,凑到我身边点开电子邮箱,把鼠标塞进我手里说什么都不肯自己打开,“熙熙帮我!我要紧张了不敢点不敢点不敢点……观世音菩萨保佑,王母娘娘保佑,如来佛祖保佑……”
我哭笑不得地拿着鼠标,看林珂神神在在地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龚茹拿起一个包子,推了一把何玺雪,笑道:“拜那些神仙还不如拜我们雪欧皇,就咱们小雪这欧气,随便拜拜都能心想事成。”
林珂也没含糊,还真认真地冲何玺雪拜了一拜。
何玺雪连连摆手,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白净的一张小脸从耳根红到了额头。
使坏成功,龚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口包子噎在气管里,被何玺雪嗔怒地捶了她一拳。
顶着林珂殷切的目光,我也莫名多了分紧张,心不轻不重地悬了起来,犹豫再三才点开了那封邮件。
“通过”。
“熙熙赛高!!!!!我可以进吴世勋学长的部门了耶耶耶!”林珂一下子欢呼起来,抱着我连亲了好几口,我一窘再窘,求助地看向另外两个小女生。
何玺雪心软,悄悄来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了她的身边,又递给林珂一杯豆浆,“快吃早饭啦,不然等下小熙带的早餐就凉了。”
“就是就是。”龚茹附和着,她们音乐社的通知前两天就已经下来了,龚茹音乐天赋好,果不其然成功入团,何玺雪也顺利通过了文学社的面试。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多了个借口可以偷偷去看朴灿烈了呢?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我就被自己的死性不改吓到,赶忙狠狠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正常人,做一个正常人,不要再有这种思想了。”
今天是周末,没课的日子除了去医院看望鹿晗,我一般都窝在宿舍里,本来今天也是这样打算的,结果刚等她们吃罢早饭就被鹿晗拉到了一个群里面。
是学生会部门的群。
刚一进群就被热情欢迎了:“欢迎小学妹加入我们部门!!!”
紧接着就被各种刷屏,其中也不缺孟青在里面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浑水摸鱼,极其恶劣地发了几十条“欢迎学妹欢迎学妹欢迎学妹”。
[系统提示:宇宙炸裂无敌帅青已被群主禁言三个小时。]
“笑死我了。”
“笑死我了。”
“笑死我了。”
“青哥实惨。”
“支持主席!打倒恶势力!”
……
我也有点想笑,隔着屏幕都已经能想象到孟青抓狂的样子,赶紧礼貌地回应了一下他们的欢迎与好意,下一刻就意料之中地被孟青拉进了一个小群里。
“鹿晗!!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行径恶劣,不予解释。”
“我不管!你快点把我禁言解了!不然我就让小熙再也不和你说话!”
我一噎,对孟青每次都拿我当挡箭牌这种行为深恶痛绝,“我不参与这场争斗。”
“小熙你!你就忍心让孟哥众叛亲离吗!!”
鹿晗凉凉地反驳他,“打住,别上升高度。禁止倚老卖老。”
孟青气急,疯狂在小群里刷屏。
……想退群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切回学生会的群里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团建聚餐了。
有人艾特了我:“还是要问问小学妹的意见吧?”
指尖一顿,我下意识地想拒绝,尽管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我还是在潜意识里抗拒这种外出聚餐的机会,一想到那条似乎怎么跑也跑不出去的巷子就会被恐惧淹没。
不想答应,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本来想拜托孟青找个借口帮我拒绝,可他又正在被禁言,只剩我一个人在这片热闹中孤立无援。
想了又想,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好意,我只好打下答应的话,结果还没发出去就被人截胡。
是鹿晗。
“今晚你们先去,我有些事要找孟青和学妹帮忙。”
“我们就先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