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晗的这番话很是突然。
我和鹿晗很少聊天。尽管早在暑假时就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但是总归是不熟，充其量而言也就是通过孟青才认识的，萍水相逢罢了，都没有彼此深入认识的意愿与必要，就算是裴玉那档子事出了之后，和鹿晗同经历了生死后也没有特别熟络起来。
他看起来从来都是疏离地，温和地笑着的。
但又好像不会和任何人熟络。
不管是多次应允孟青的要求帮我，还是在那条深陷黑暗、危机重重的小巷里挡在我身前保护我，低声对我说快跑，亦或是拿着枪毫不犹豫对着自己扣下扳机，他一直都轻描淡写，似乎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
就如同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他本就应该这样做，他本就会这样做。
与我的紧张、愧疚、负担、懊悔格格不入。
他只会眸光清浅地望着我，轻轻摇头，安慰我时的声音并不大，却很笃定。
“不是小熙的错。”
“和小熙没有关系。”
虽然因为他发在群里这突如其来的两句话而感到疑惑，但是我还是能明白鹿晗是在替我解围，跟在他后面附和了一下，暗自感激。
感激这个现在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人。
还不等我询问出口，孟青就已经按捺不住，在小群里又质问起了鹿晗：“什么意思啊鹿主席？什么叫今晚找我们有事？你找我还情有可原，但你找小熙做什么？”
我不禁叹了口气，思绪不由自主飘远。
要是鹿晗在我面前的话，肯定也能在他脸上看出同样的无奈吧。
但是我也能理解孟青。
在孟青的理念里，人缘和手腕永远都是能够处理好事情的第一要素，能交的朋友孟青都会尝试去结交，并不管自己和对方是否是真心，不在意结交的目的与意图何在，似乎只要多认识一个人，无论未来再绝再暗的胡同也能被他劈出来一条路。
不论是以前三天两头带着我和明月去的那些酒席饭局，还是开学时大费周章叫来无数他认为可能会帮到我的人带我认识，我都能理解孟青，明白他是为了我好，所以尽管疲惫，我也都会顺着他的意思照做。
而这次的聚会，在孟青眼中，无疑是一次可以带着我在学生会中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没有必要。”
我正要打字的手一顿，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里鹿晗发来的话。
“小熙不需要这么做。”
恍惚的一瞬间，似乎有些什么我一直以来拼命压抑，想要埋藏起来的东西破开迷雾，一阵风似的朝我扑了过来。
“孟青，我再和你说一次，你以后不要再带着小熙来这种地方了。”
当时的我还小，顺从地被朴灿烈拉着手站在他旁边，听到他略带怒意的声音后抬头看他，却看不懂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迂腐。”孟青不屑地哼了一声，就又要伸手来拉我，被朴灿烈躲开，眉头一挑，对他的反应也不满了起来，“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吧朴子，我不会带坏小熙的，这些都对小熙以后有好处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害小熙吗，朴灿烈？”
朴灿烈还是皱眉，脸上全是不赞同的愠怒，“她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孟青被他强硬的态度激得有点恼了，一改平时好说话的模样，声音低低的，“我们现在年纪还小，你自然不觉得这些对小熙而言有什么好处。但是，我见得多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我都在我家见过，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会保护好小熙，也不会害她，你知道的，不是吗？”
朴灿烈没有回答，还是紧紧拉着我的手，一刻都没有放松。
一看讲道理并没有太大效果，孟青从善如流地换了种说法，语气很是认真，好声好气地劝起来：“朴子，多点人脉不是坏事，更何况我不会带着小熙去认识那种不三不四的人，人脉就等于出路，你明白的吧？小熙总归会长大的，会离开这里，离开我们，会认识很多很多的人，会见识更多风景和世界，她不会一成不变留在我们身边的，你这样做才是在害她。”
“……”朴灿烈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带了点滞涩，“我不会害她。”
“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害小熙，但是你把她就这样箍在你身边，阻止她去增长视野，去交更多的朋友，这已经是变相在束缚她了。”
“……”
“还是说，你可以做到一直陪在小熙身边，替她解决所有的问题，为她铲平一切阻挡她的石头，护佑她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这次朴灿烈倒没再犹豫，几乎是孟青话音刚落，他就斩钉截铁地回道：“我可以。”
孟青表情沉静，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只冷静地反问道：“是吗。”
“……”于是他又沉默下来，拉着我的那只手紧了又紧，连一丝力道都不肯放松，我强忍着没有喊疼，只乖乖站在他身旁。
他和孟青一起沉默着，只有风吹过。
似乎有什么秘而不宣的事情就这样被袒露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他才有了动作。
他松开拉着我的那只手，那片温热很快就在风中消散了温度，紧接着后背就被一股力道轻轻推了一把，把我推到了孟青身边。
我回头看他。
他脸上并没有很明显的表情，只是定定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像是透过我在看些即将远去的东西一样。
“哥哥。”我突然有点难过，但是总感觉此时的他比我更难过，我忍不住叫他，心想管他什么劳什子交朋友，哥哥不开心的话我就不需要。
只要哥哥在。
朴灿烈轻轻应了一声，蹲下来帮我整理耳边的碎发，神色温柔地笑了笑，“我在家等你，早点回家。”
我一步三回头地被孟青拉走了。
那句“我不去了好不好”还尚未说出口。
我忘不了他那天的神情。
那么隐秘的悲伤。
手机仍在响个不停，孟青还在群里不间歇向鹿晗发问。
“你最近天天在医院躺着，我请问你能有什么事啊鹿大主席？怎么，难不成想我们了？”
一看孟青又开始满嘴跑火车我就头疼，想打个哈哈把这个话题揭过，就看到鹿晗极为淡定地附和道：“想了。”
我：“……”
孟青：“……我闭嘴，你别刺激我了。”
鹿晗没多说，我也心照不宣地明白他的用意，只剩孟青一个人夹在中间很是迷茫地问来问去。
“到底有什么事啊？”
做好了晚上见面时被孟青问得头疼的准备，然而晚上却没见到孟青。
本来约好了在学校门口见面，到了约定时间却没见到孟青人影，我耐心地多等了一会儿，紧接着就接到了鹿晗的电话。
我有点意外，这似乎是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鹿晗通电话，我莫名有点紧张，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学长？”
“嗯，是我。”隔着通讯频道听，鹿晗的声音有了些许失真，但还是能听出他本就清透的音色，低柔的，平缓的，因为略略模糊而显得更加温柔，“小熙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门口等孟哥，但是他好像临时有了事情……”我又点开和孟青的聊天框看了看，不久前发出的消息确实是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复。
“他刚刚和我说了，部门那群起哄的非要拉着他一起去，实在是走不开，他晚上就不来了。”鹿晗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那……你今晚还来吗？”
我把手里拎着的一大兜东西提起来看了看，零零散散全是给鹿晗带的，不送过去的话放在宿舍太占地方，再加上自从上次孟青语焉不详地说让我们最近注意安全后，我已经好几天没去过医院看望鹿晗了。
“我还是去吧，和学长说好了的。”
电话那头的鹿晗轻轻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上打车软件打了辆出租车，刚想放下手机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指尖一顿，我把订单取消，收起手机，慢慢悠悠地抬了头，“金大爷这么闲？跟着我一起上大学来啦？”
金钟仁拍了下我的头顶，力道并不重，更像是被重重揉了一把，“贫什么嘴。”
揉完还捻了捻手指，金钟仁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嘴边的笑容更大，“小熙，我们认识有两年了吧？”
“当然有，”我点点头，“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只不过印象里你好像一直都是这么高。”金钟仁用手比较了一下我俩的身高，俯下身和我平视，笑眯眯地犯贱，“老实交代，你这几年是不是一厘米都没长啊？”
我当机立断一拳砸了过去，被他轻飘飘接住。
“好了，不逗你了。”没有理会我翻过去的白眼，金钟仁自觉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又开始默默忍辱负重地帮我干起了脏活累活，“提着这么多东西去哪里？我送你去。”
他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再一抬手随便一指，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并不是平日里他惯用的那辆机车。
是一台崭新的，光鲜亮丽的，就连我这种不懂行的人一看也知道价格不菲的跑车。
心里又隐隐泛起失落感。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客气，强压下那股情绪就直接跟着他过去了，“这么好的车，金大爷发财了是不是？”
刚拉开后座的车门，就被金钟仁拦住。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他。
金钟仁冲我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点命令的口气说：“你去坐副驾驶。”
停了两秒，他又补充了一句：“给我导航报位置。”
行吧。我撇撇嘴，如他所愿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一起系好安全带后毫不客气地报了医院的地址，果然下一秒就看到了他渐深的眸色。
“又去医院做什么？”
“没受伤，好好的，看学长。”我机械地报出流程，发自内心地觉得金钟仁的老妈子属性属实是越来越厉害了。
好怀念刚开始还不会管天管地、管东管西的金钟仁啊。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就被一股并不算太过强烈的违和感否决，我思考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金钟仁刚启动发动机，听到声音斜睨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细微的气音，“莫名其妙笑什么？”
我还是笑，只摇了摇头，“没什么。”
也是。
如果一开始的金钟仁不是这样的老妈子属性的话，哪来他多管闲事把扰了他清梦的我捡回去这一说？我又从何能认识他？
也许，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