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和金钟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期间更多的是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方向盘，一边嘴上还毫不留情地从我的话里挑刺，气得我差点直接半路跳车。
“哟，小熙。”总算是到了医院，我气咻咻地解开安全带，听到金钟仁的声音后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笑眯眯的，轻描淡写地继续怼我，“以前不是还挺能说会道的吗，现在怎么嘴都变笨了？看看，脸都气白了。”
我懒得理他，冲他翻了个白眼，随便摆摆手就要下车，“我先走了。”
“时间久吗？”
我回头看他，“干嘛？”
“问一下啊，你快的话我就在这里等你，省得你等会儿还要一个人打车了，我也挺不放心的。”金钟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既显得随性，又好看到不行。
我想了想，还没回答，就被后面突如其来两声巨大的“嘀嘀”声吓得浑身一抖。
没有占用车位，也没有挡住过道，停车之前金钟仁特意观察路标确认了此处可以停车才选在这里，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被旁边的车死命按着喇叭催了两声，我有点搞不清情况，金钟仁也迅速冷下脸，摇下玻璃看了出去。
车上是一个略显秃顶的中年男性，一看我们摇下玻璃就熟练地扬起眉毛，作出一副即将开吵的模样，结果一对上金钟仁的脸又瞬间卡了壳，本来还挺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熄火，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唯唯诺诺说了声“认错车了”，慌慌张张地摇上车窗，一踩油门飞快地逃离了现场，只留下一股绝尘而去的汽车尾气浮在空气中。
那一刻我和金钟仁都有些沉默，不多时金钟仁重新转过来看向我，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道：“我有这么吓人吗，小熙？”
我真挚地看他，“你觉得呢？”
金钟仁冲我翻了个白眼，“快滚下车。”
我提着东西下了车，因为说不好时间长短，我本来是想让金钟仁不用等我，但是他拗得很，没办法也只能听他的，向他再三保证送了东西就走，会快去快回。
裴玉的事他自是知晓，如今裴玉遭遇不测，这背后的水有多深，金钟仁自然是把我清楚了多，我不好多说，只能遂意。
我给鹿晗发了消息说我已经到医院大门口了，然后去楼梯口等电梯。
医院人并不多，电梯也正巧下行，刚站稳就到了一楼，我上了电梯，摁了鹿晗所在的楼层，乖乖站好。电梯门即将要合上的时候看到金钟仁慢慢悠悠地进了医院大厅，我急忙重新把电梯门摁开，他却冲我摇了摇头，大喇喇地找了个座位坐下，冲我眨眨眼睛。
“我在这里等你。”
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也冲他点一点头，松了手，看电梯门慢慢合上。
电梯门将要完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从仅剩的那一道缝隙里看见金钟仁突然变了脸色，不动声色坐直了身体，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大厅四周。
……是有什么人在跟着我们吗？
我垂了垂眼，确实有想给金钟仁发个消息询问一下的冲动，最后只更紧了紧提着东西的手指，强行把这个想法按捺了下去。
轻车熟路找到鹿晗的病房，我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学长我来……”
尚未说完的话卡在嘴边，我一下子噎住，和里面的护士小姐以及半褪上衣正在被换药的鹿晗面面相觑。
脸上的温度瞬间飙升，手里的东西也差点泄力掉落一地，我慌忙垂下眼睛，努力抑住因为尴尬而不断收紧的喉咙，声若蚊呐地从中挤出一句话，“我先在门外等着。”
关门的动作太急，等到门发出类似于被摔上门的“哐”的一声噪音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控制住力道，这样没轻没重地关门更像是在给里面的人甩脸色看。
好尴尬。
我靠在房门旁的墙壁上，死死盯着自己并在一起的脚尖，头皮发麻。
果然还是太莽撞了吗？护士小姐会不高兴吗？现在走还来得及吗？鹿晗会介意吗？现在的情况是直接跑路更尴尬还是等着再进去更尴尬？……
短短几秒大脑里闪过了无数种想法，最后又一一湮灭，幻化成鹿晗半露的白皙肩头，以及裹缠着伤口的洁白纱布。
回过神啊朴熙！
我狠狠一拍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紧接着房间门就打开了，护士小姐推着装满点滴药剂的小车走出来，看到我后轻轻一点头，“你可以进去了。”
我硬着头皮回复：“好的。”
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就当早死早超生了，早死早超生。
心里不断给自己加油鼓劲，我咬了咬牙，低着头走了进去，把大兜小兜的东西放到柜子上，还是不敢抬头去看鹿晗，“学长这是我给你带的东西，你看看，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和我说，我再给你带来……”
“我这里什么都不缺。”鹿晗的语气听起来倒没什么不对劲，照样是面色如常地招呼我坐下休息，只是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小熙来看看我就够了。”
我双脚合拢拘谨地坐着，屏气，熄声，装死，还没有从刚刚如同五雷轰顶般的尴尬场景中缓过来。
“今天自作主张替小熙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没有惹小熙讨厌吧？”
我只顾着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再听到鹿晗声音时面前已经悬着一杯温热的水，我慌忙接过，一晃，对上了鹿晗的眼睛，他眼角冲我更弯了些，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本就杂乱无章的心跳在这一刻愈加慌乱。
我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捧着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否认道：“没有生气，我还要谢谢学长。”
“我隐隐约约猜到一点，来不及询问你就自作聪明先帮小熙拒绝了。”鹿晗如玉般润泽的嗓音里含着笑，哥哥一样迁就地顺着我的话，“能帮到小熙就好。”
我还是双手捧着水杯老老实实坐着，听到这话没忍住抬起眼皮朝鹿晗看了一眼，正好和他四目相对，也就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从见到鹿晗的第一眼，我从来都是穷极所有美好的词语来形容他，但是却又觉得远远不够。
无论是他如画的眉眼，温和的话语，还是每次轻轻扯动嘴角就仿佛能一并牵动起他人心弦的笑容，似乎这个世上所有所有用来形容美好的词语都描绘不出他一星半点的好。
我假装在认真喝水，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他，觉得现在的他比刚见到时还要瘦，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睛漆黑而又明亮，唇薄而红，下巴尖削，面容干干净净的，比女生还要好看，只是瘦得太厉害，太过单薄而显得脆弱，像名贵的易碎品，只能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密不透风的保护罩里。
太过美好，而显得虚幻。
和他中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触不可及。
无论是谁。
来这里的目的本来也就是给鹿晗带点东西，现在任务完成，更何况楼下还有个金大爷任劳任怨地等着，我没有多坐，喝完那杯水，又陪鹿晗说了会儿话，和他告别，“那我这次就先走了学长，我朋友还在楼下等我。”
鹿晗笑笑，温柔回道：“好，路上小心。”
我起身朝病房外走去，刚拉开病房门又突然想起来应该问一问鹿晗下次来需不需要给他带什么东西，于是又停住脚步，回头，话音还未出口，又堵在嘴边。
病床上的人依靠在墙壁上，怀里合着一本书，正侧着头安静地望着窗外，落日的余晖浅浅照在他的脸上，一贯带着微笑的脸上没有表情，时间仿佛在他眼里暂停了，他的眸中是一望无际的平静，像一片毫无生气的雪原。
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更攥紧了些。
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坐着，等待黑暗把他吞噬吗？
……好孤单。
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孤独的，是那种从来都没有在他人身上见过的孤独，而如今，我却在鹿晗身上看出了相同的感觉。
“嗯？怎么了，小熙？”
他注意到了我，侧目看来，小幅度地歪了歪头，目光里带了些许疑问。
我想了想，严肃起来，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更认真一些，“我明天还会来的。”
说完还是觉得不够诚恳，又补上一句，“一定。”
面前的人愣住了。
我挺着后背笔直站着，紧张地等待他的反应。
“好。”他终于有了动作，再次浅笑了起来，刚刚还只余残败雪花飘落在空中的眸里此刻又盛满了细细碎碎晶莹的光，“我等你来。”
心情也莫名随着他出现的笑容好了起来，我重重点了点头，冲他招了招手，扭头迈开大步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
再打开的时候就看到金钟仁懒洋洋地斜倚在大厅的椅子上看手机，好好一个帅哥却不肯好好坐着，硬是显得没个正形。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挡住了他看手机的视线，“我回来了。”
“喔，回来了。”金钟仁再懒洋洋地一回话，收起手机，“比我猜想的要快一些。”
他拨开我的手，站起来顺势整理了一下衣服，撩了把挡在额前的头发，双手插兜就往医院大门外走，拽得没边，“走吧，送你回学校。”
我从善如流地跟上他，乖乖蹭车。
没走两步，他的脚步停住，然后猛地一回头，眉头压得很低，眼神阴鸷地看向我背后。
我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询问他：“有人？”
金钟仁眼神缓慢地在大厅看了一圈，不置可否地闭了闭眼，没再说话，重新恢复了拽且自知的姿势，走出了医院大门。
我没敢停留，亦步亦趋紧紧跟在他身后，只在出了医院大门在拐角处的那一瞬，匆匆向后丢去一撇。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