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上了出租车,鹿晗替我拉开车门,微笑着看我,承了他的好意,我赶紧道了声谢上了车。
一想到车厢里狭小的空间也只剩下我和鹿晗二人独处我就难免有些局促,抓着放在腿上的包往车厢里面坐了坐,想在我们之间留下足够的空间,但是没想到在我上来之后鹿晗轻轻合上了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不禁松了口气。
“两位去哪里?”
鹿晗从后视镜里看了过来,温和地询问:“学妹家的地址是?”
我连忙报了地址,末了还是想跟鹿晗道谢:“谢谢学长。不好意思,真是麻烦学长了。”
“没事的。”鹿晗笑着摇了摇头,“不麻烦。”
接着就是一路无言。
我不习惯与不太熟络的人搭话,更何况在鹿晗面前我总是会比平时不由自主地更加紧张一些,鹿晗也安静地坐在前面,一只手支着下巴,很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
虽是一路都没有开口,却没有尴尬的感觉,不会觉得被冷落或者之类的感受,更加能够体会到的,是鹿晗察觉到了我的拘谨,所以不再给我施加压力,留给我一些足以自我缓解的空间。
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孟青家离我家也没有很远,没过一会儿出租车就稳稳停了下来,我收拾好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下了车,刚想回头跟鹿晗道别却发现他也跟着下了车,正拿着手机在付款。
下车的地方离家门口也就剩几十步路的距离,这要是还需要鹿晗来送我属实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想抢在他付完账之前说出来:“学长这里离我家已经很近了,实在不用再麻烦你了……”
“不麻烦,”鹿晗头也不回地回答我的话,手上付款的动作没停,温柔的语调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现在太晚了,还是把学妹送到家比较安全。”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着。
出租车再次离去,尾烟也迅速消散开来,我小声对鹿晗具体说了位置,双手攥着挎包的带子,亦步亦趋地跟在鹿晗身后。
许是沉默了太久,气氛有些凝固住了,鹿晗主动找起话题,“学妹高中是在哪个学校?”
“市一高。”我乖乖回答,顺口反问道,“学长也是吗?”
“我不是。”鹿晗笑着摇了摇头,“我家不是本市的,我高中是在我家乡所在的城市上的学。”
“啊……这样啊。”
“市一高的校风校纪严格吗?”
……
和鹿晗聊天倒也不用担心会冷场——不管怎样的话题,怎样的回答,他总会从中找出最得体的、最让人舒服的回应方式,所以我就算还是有些紧张,但几分钟的聊天下来也确实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临走之前和鹿晗交换了联系方式,我在家门口冲鹿晗摆手说再见,鹿晗站在吴世勋上次站的那颗大树下,笑吟吟地看我,“学妹快进去吧。”
我恍惚了一下,忍不住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然后再次道谢,进了家门。
微信页面上是崭新的对话框。是鹿晗的。
客厅没有开灯,也没有朴灿烈的身影,现在已经是凌晨时间了,我怕开灯会打搅到他,于是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一晚上下来,忙前忙后的是鹿晗,收拾残局的是鹿晗,结账的还是鹿晗,我有些过意不去,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好,把今晚最后两个来回的车费转给了鹿晗,紧接着发了一句“今晚多谢学长了,这是车费”,还配套地发了个很可爱的笑脸表情包。
鹿晗很快就回复了过来:“举手之劳,学妹不用一直道谢,车费就不必了,学妹自己留着给自己买些东西。”
料到了鹿晗不会收钱,我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编出一个合适又得体的理由说服他,然后对话框里又弹出来了鹿晗的消息:“孟青已经事先把所有费用都付过了,学妹不用有心理负担。”
原来是这样,可那些人情是如何用金钱抵偿都消不了的,我还在想着说些什么,鹿晗就礼貌地道了晚安,“学妹早点睡觉。”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只能回了晚安,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电子邮箱,查看边伯贤今天发来的邮件。
自从出国之后他就又莫名其妙地养成了一个习惯——几乎每天都要事无巨细地将今天做过的事情,遇到过的有趣的人,觉得值得分享的风景,等等等等,汇总成一封电子邮件,像是提交作业一样雷打不动地发来,不落一日。
大略看了一遍,用以往最常用的那几句话敷衍了一下,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努力平静过热的大脑。
罢了。就算是人情,总归还有孟青在,又或者说,就算需要我来偿还,也不是现在。
多想也没有意义,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许是这天夜里孟青喝得太多,第二天直到下午才看到他的身影,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疲惫感,一来到我们家里就蔫蔫地瘫在了沙发上,没完没了地揉着太阳穴,“奇了怪了,我昨晚怎么会喝那么多,我记得我明明一直都没接他们递来的酒啊……”
想了一会儿也不得其果,孟青索性把问题丢给了我:“小熙,你昨晚还有印象吗?你知道是谁把我灌醉的?”
我老老实实地跟孟青交代了一番,说我就出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回来时就看到孟青已经醉了,我不在场,孟青也实在没有印象,又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只能作罢,“真是奇怪。”
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很快脸上又现出了活力,直起身一个劲冲我挤眉弄眼,喜气洋洋地说着:“小熙,孟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想不想知道?”
我配合地接过他丢过来的问题,“想!”
“吼吼,”孟青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更显了几分,“等到过两天,孟哥带你和孟明月出去旅游!当然,还有你哥,我们四个一起去,机票我都已经订好了!”
话音刚落,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坐在另一头的朴灿烈就已皱了眉,语气不善地刺了孟青一句:“谁让你自作主张了?倒是会替我做决定,呵。”
“诶,你的意见不重要。”孟青从善如流地接了朴灿烈扔来的眼刀,拿出一脸严肃的表情,冲他摇了摇手指,“我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带着两个妹妹出去玩,你顶多算个陪衬,也少在这里自我优越啦。”
朴灿烈没再理会他,只面不改色地继续做着金融表格,手上却把鼠标摁得咔咔作响,我总感觉下一秒他手里的鼠标就会飞到孟青脸上,不由得为孟哥捏了把冷汗。
“暑假嘛,又是高考之后的长假,当然要出去好好玩玩啦,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孟青熟练地屏蔽掉来自朴灿烈身上而来的低气压,喜滋滋地说下去,“之前就想带小熙好好出去玩,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正好这次孟明月也回来了,人也到齐了,天时地利人和,不出去旅游不就太对不起这个假期了吗?你说对吧,小熙?”
这番腔调几乎和边伯贤以前每次做了什么事情向我邀功时一模一样,有点好笑,又实在可爱,我无奈地点头配合。
“好了,全票通过!”孟青一锤定音,刚刚还浮在脸上的那几丝疲惫此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这几天要好好准备一下哦小熙,到时候孟哥来接你!”
但是这次孟青指定的旅游之行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就在孟青宣布这件事的两天后,孟青和孟明月爆发了一次空前严重的争吵,孟明月一气之下再次不声不响地跑到了美国的姑姑家,我并不知情原因,过程也没在场,等到事后孟青佯装轻描淡写地跟我们提起孟明月不参加这次旅行时,孟明月已经身处国外了。
得知这件事后我先是尽量委婉地安慰了孟青,又给孟明月发消息询问缘由,但孟明月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愿多说,问了好久也只得知了是和任昊有关。
果然啊。
我悄悄叹了口气,孟青对我属实太好,让我从来都不会觉得他不好说话,以前只觉得孟明月性子倔,直到现在才体会到孟青也是如出一辙的轴,两个人对在一起,只会硬碰硬,很难有温和的结果的。
尽管孟青再怎么努力装着满不在乎,可直到听到孟明月说不可能再回来的时候还是差点绷不住,面色阴沉地站起来掉头就走,摔上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目睹一切的孟明月还是一脸平静,她是真的不甚在意。好不容易说服孟明月跟孟青通了视频,打电话前我也千叮咛万嘱咐孟明月不要开口就跟孟青互呛,但这次的结局还是和以前毫无二致,我忍不住有点崩溃,头疼地训起了孟明月:“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好好说话会怎样啊明月!!”
“熙崽,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这件事多说无益了。”孟明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可以理解孟青的心情,但是我不想为了别人改变我自己。你知道,我始终都是把我自己的感觉放在第一位,任何人都无法动摇。”
“任昊在孟青眼里不靠谱,他认为我们两个不会有好结果,可能他是对的,但我不在乎未来的事,我只在意现在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的意愿。”
“我现在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所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让我动摇。”孟明月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与以往一模一样的倔强,“反正都是异地恋,在S大和在国外也没什么区别。熙崽,你替我转告孟青,他是我哥,不是我爹,在他尊重我的意愿之前,不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之前,不再妄想替我做任何决定之前,我和他最好还是不要待在一起比较好,什么时候他能够真正想通这个道理,就是我和他能真正和平共处的时候。”
孟明月决定好的事情,从来都是无法说服动摇的,我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开始思考怎么去哄好孟青。
“还有,熙崽,希望你也能明白。”孟明月微乎其微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瞒着我,我又不是真的神经大条,一些异样还是能感觉到的,但既然你们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是,有一个道理,你一定要懂得。”
“你应该多像我一样,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多以自己为中心一些,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只要一味地听取顺从就能如意的。”
“我不知道你和灿烈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熙崽,我每次看到你,都会觉得你好累,感觉你每天都负担着一些很沉重的东西,压得你连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多次不知缘由出现的伤口,在灿烈哥面前不自在的表情,甚至有时候在我们面前都会出现的那种讨好的语气,熙崽,你真的能够忍受着以后的每一天都这样活下去吗?”
“我不理解,也不明白,更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我们现在的相处已经不是小时候那样了,每一次你们的强装亲昵都会让我不适,都会让我怀疑,都会让我起鸡皮疙瘩,我说实话,之所以想要逃离那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吗?”
孟明月又幽幽叹出一口气,而我早就僵硬到连脸部肌肉都不会动了。
“熙崽,你真的该好好想一想了,这样下去,真的是办法吗?”
“这样的你,还是真正的你吗?”
孟明月没再说下去,挂了电话,而我几乎都要控制不住地掉下眼泪。
这样的我,每天都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我,每次察言观色后才斟酌开口的我,每次避开他的雷点委曲求全的我,还是真正的我吗?
可如果现在的我都不是真正的我,那么那个他们口中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一抬头却发现镜子里的那张脸上连一分一毫的悲伤都没有,没有表情的脸,像是一张冰冷的扑克牌。
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替孟明月向孟青转告了她的话,孟青坐在沙发上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只在我说完过后好久轻轻抛下一句“让我想想”,面上是难得一见的后悔与疲倦。
应该是起了效果,我识相地走开,给孟青留下足够的个人空间好好思考孟明月的话。
上了楼梯,在转角处正好遇到了要下楼的朴灿烈,我没抬头,侧身给他让了道,他脚步轻微顿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些什么话,只是如以往的每一次一般冷淡地走开。
再次和他背道而驰。
这次孟青的旅游计划也算无疾而终,孟青没了心情去,朴灿烈本来也就不想去,我主动跟孟青提了一嘴,就把这次的计划暂且搁置了,孟青或许是想安抚我,连连说了好几句只是暂缓而不是取消,我一一笑着点头应了。
于是孟青前不久刚说的“意义非凡”的高考假期,也与我以前的假期没什么区别了。
按部就班地度过每一天,和朴灿烈也态度平平地相处了下来,再没有闹过别扭,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过心痛的感觉了。
这样的生活几乎要麻痹了我,偶尔会觉得似乎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在他身边默默地,悄悄地,苟且着活下来,不去想那张白纸黑字的诊断书,不去想那座在墓园里纯白的墓碑,不去想时常会出现在我梦中的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尽管与以前我们畅想的方式有所出入,但是这样,也算是陪着他一直过下去。
但是我好像不太招老天爷的喜欢。
似乎我的人生就应该理所应当的悲伤一点,惨烈一点,不那么平淡一点,就算我再怎么在吴世勋的监督下认真吃药,认真配合检查,认真控制好自己的心情,认真去遵循医生的每一条叮嘱,但是病情还是恶化了。
我是真的活不久了。
例行检查的那次,听到医生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情不自禁觉得有点晕,直到出了医院的大门我还是恍恍惚惚的,连旁边吴世勋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我说不清身旁这种浓烈的悲伤是来自于我,还是吴世勋,但我还有看清了在听完医生的话后,吴世勋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绝望。
我突然有些想和他说对不起。
想对很多人说对不起。
可是我面朝着他,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时,张开嘴却成了呜咽。
吴世勋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紧紧地,非常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从来没有过大悲大喜的他眼圈红了又红。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的。”
模模糊糊之间听到他这样说。
那只手腕被他握得发疼。
“我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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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薄暮.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