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拿到那份体检报告的那天起,现实里的一切,仿佛都处在一场虚幻的梦境中。
我自以为早已经做好了坚固的心理防线,就算是病情再怎么恶化也不会逼得我心绪崩溃,更何况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死亡的场景,更尝试过奔向死亡,但等到死亡近在眼前之时,我还是免不了悲伤了些。
曾经的那次想要迈向死亡,他不在身边,万分不舍也能强行按捺下去,可是现在每天都与他朝夕相处,即使他态度冷淡,即使他还是不太喜欢理会我,即使我们与以前的样子大相径庭,可是在每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眼眶发酸。
好想多看看他啊。
好想把他的模样牢牢地刻在心底。
好想永远陪着他啊。
再怎么在他面前强装着若无其事,我还是情不自禁消极了一些,想起那张锁在抽屉深处的死亡邀请函就会觉得恍惚又茫然。
奶茶店在吴世勋的执意要求下也歇了业,但我还是每天都会去奶茶店,默默地坐在那里看吴世勋焦头烂额地寻找着各种资料和方法。
“别管我了。”
心底还是这句话。
我还是乖乖配合着吃药,检查,控制心情,病情倒也没有那么绝对的一度恶化下去,中间甚至还有过明显的好转,但总归还是大起大幅,没有定数。
吴世勋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因为长时间整晚整晚的熬夜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
我们始终瞒着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像是我和吴世勋之间独享的秘密,他看向我的目光也愈来愈沉重,有时候想装作没看到都难以忽视。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我现在已经无法放任难过的情绪像那次一样在他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心脏病患者最忌讳这些。
这天我照常去奶茶店找吴世勋,手里还拎着路上买来的小吃,想让他吃点东西放松一下,“好了吴大少爷,你已经连续加班好多天了,机器人都没有这么连轴转的吧?我买了好吃的,我们一起吃,快来放松一下啦。”
吴世勋从厚厚的资料中抬起头,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黑眼圈,他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但也还算是给了我面子,走了过来。
我拆着小吃的外包装,顺手递给他一串糖葫芦,“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我特意买的,我们俩一人一串。”
吴世勋没有立刻接过去,只是不甚明显地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有些纠结,我这才反应过来吴世勋说过他不喜甜食,讪讪地缩手,缩到一半手里的糖葫芦被他接了过去。
“我试一下。”吴世勋咬了一颗,咀嚼着,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对上我眼神里的期待后才点了下头,中规中矩地评价道,“还可以。”
这样的评价在吴世勋口中已经算很不错的了,我放下心,也笑眯眯地吃起自己的那串。
两串糖葫芦就在我们的沉默中一口一口被吃完。
“朴熙。”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疑惑地看向他,见他好像下定决心一样,询问道,“如果我找到了能够提供痊愈可能的办法,但是需要承担很大风险的话,你……愿意去尝试吗?”
“我最近托人打听,得知有位美国的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正好我朋友和那位专家有些交情,可以尽快给我们安排检查,准备手术。费用你不必担心,只不过可能要去美国那边才能进行手术。”
吴世勋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唯一担心的是……不管是这场手术,还是之后的康复,都会很痛。我记得你一直都很怕痛,小时候那次也是。”
我沉默着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棍子扔进垃圾桶里,没有回话。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吴世勋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没有任何闪烁,“这种级别的手术是肯定需要通知家属,经由家属同意签字才能进行的,我知道你不想让家人知道,但是朴熙,就算再怎么比,难道不是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吗?”
我小声地反驳他:“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吴世勋难得这样强硬地打断我的话,语调也生硬得像是一块坚冰,“我们是约定好,把这个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也承诺过会替你保守秘密,但是,作为交换的条件难道你忘了吗?”
吴世勋看向我的目光很重,又很锐利,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达成约定的基础是在你认真配合治疗,身体状况好转的情况下,我没有答应过你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一直顺从你的意愿,虽然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想法,我不该插手太多,但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状况一天天恶化下去。”
“你不觉得,你这样的做法,对于那些在乎你、想要关心你的人来说,太残忍了吗?”
“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吗?”
避之不及,我只能略显狼狈地回了话:“让我考虑一下吧。”
我没敢久待,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在街道上漫无目的逛了好久才发觉现在的我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孤独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身边的人似乎都忽然间离我很远很远。
身在异国他乡的边伯贤与孟明月,因为孟明月离开而持续心情低落的孟青,和我决绝说出再见,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的金钟仁,总是不自觉用悲悯目光看着我的吴世勋,以及,那个早就盼望着我快点死掉的那个人,都让我难以靠近。
就如同,无论我再怎样拼尽全力靠近他们,也只能随着命运的织机谱出的绸缎,按部就班地与他们渐行渐远。
直到开学在即,我也没有给出吴世勋明确的答复,而病情也意外出现了逐渐好转的情况,这一变化也让吴世勋暂时松了口,尽管还是很严苛地监督,但总归还会听取我的意愿。
开学前几天孟青总算是勉为其难地打起了精神,又搬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住进了我们家,虽然天天躺在沙发上没完没了地玩游戏,却又总能用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腾出时间,帮我收拾行李,再嘱咐我一些语重心长的话。
“我和你哥比小熙你们提前几天开学,开学那天我们学生会也会在门口当志愿者接待你们的,小熙到时候找我就行了。”孟青从自己家里带了几瓶防晒过来,说是孟明月特意买来本来留着我们一起用的,但她走的时候也没带走,孟青索性就一股脑全塞进了我的行李箱里,“反正这些留在家里也没有,小熙就不用再去买了,全带上吧。”
鼓鼓囊囊给我塞了一大堆他认为我能用得到的物品,末了孟青轻描淡写地掏出一张卡,塞进我手里,语气就像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一样稀松平常,“这张卡里面应该还有十几万,小熙拿着,开学之前和朋友们去好好聚一聚。”
我吓了一跳,瞬间感觉这张轻飘飘的卡成了一块烫手山芋,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了孟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孟青表面上笑眯眯的,手上的动作却是霸道到不容拒绝,“孟哥的一点小心意,里面也没多少钱,小熙不收我就生气了哦。”
“不是孟哥,这个我真的不能要……”
“好啦,平时孟哥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快点收下啦小熙,就当孟哥给你的零花钱了。”孟青说着,手上动作一转,把卡塞进我口袋里,“再拿出来就是不给孟哥面子了哦。”
拿出来也不是,不拿出来也不是,我一时间进退两难,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收下,“谢谢孟哥。”
“这就对啦,真乖。”孟青满意地摸摸我的头,然后他顿了一下,神情又变得有些落寞,“……小熙,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孟哥多和孟明月联系联系?”
“我会的,”明白孟青的意思,我点头保证,“就算孟哥不说我也会和明月平日里多保持联系的,有什么事也会和孟哥说的,你放心。”
“那我就放心啦。”孟青作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看起来倒是真的轻松了不少,他看我收拾的差不多了,就又回去接着打游戏了。
晚上接到了乐景的电话,无非也是询问我报了哪个专业,开学那天怎么去学校,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之类的云云。
我把孟明月出国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吃了一惊,“啊?怎么现在去美国了啊?那孟同学是不回来了吗?”
我想起来这个就忍不住有点难过,“嗯,明月说她姑姑帮她在美国找好学校了,她不来S大了。”
“啊……”乐景听后也沉默了一会儿,但不过多时又打起了精神,“没关系小熙!不要难过,还有我在嘛!理学院和经贸学院之间又不远,以后我会多去找你玩的!”
我笑了笑,“谢谢你。”
刚和乐景结束了通话,下一秒又接到了边伯贤的视频,连缓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点开视频,一上来就是边伯贤臭臭的脸色,语气也是臭臭的,“我打了三四个电话都是‘对方正在通话中’,你在和谁打电话啊朴熙?能打这么久?”
一听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就知道他现在心情肯定不太好,此时再说“和乐景通电话”不更是火上浇油,我眨了眨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孟明月。”
最近撒谎的功力很有进步,边伯贤也真被我糊弄了过去,脸色缓和下来,但还是小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我怎么没见过你什么时候和我打过这么久的电话……”
我有点哭笑不得,忍不住呛他,“差不多得了,三岁小孩都没你这么黏人。”
边伯贤一听就开始哇啦哇啦给我倒苦水,各种吐槽他爸爸给他的待遇完全就是非人类,他现在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度过,埋怨一大堆后也不忘了回归正题,再次扯到我的身上,“小熙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听他说了这样一大番话我都替他觉得口渴,贴心地替他喝了两口水后又听到边伯贤的声音:“可是我还是好想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摄像头关了,抓起手边的一大把药吞了下去,轻声说:“嗯,我知道了。”
心里是尚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开学前一天晚上莫名睡不着,好不容易入睡之后却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是孟青前不久在酒吧里提起的那件事。
我像是变成了那件事里的旁观者,从那个女生坐上前往聚餐的那辆车起,一直到她最后绝望地跳进湖里,我全都看了个完整,在她沉入水底的那一刻我突然醒了过来。
我混沌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大脑里是丧失了反应能力的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回想起梦境里那个诡异的细节。
梦境里的这场事故,只是一出舞台上的木偶戏,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从事件开始,就一直站在幕后,操纵着一根根细线,操控他们做出每一步动作。
大脑里的睡意依旧浓厚,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却再也想不起来与这场梦有关的任何一星半点的记忆了。
孟青和朴灿烈他们前几日就开了学,家里只剩我一人,我洗漱了一番,烤了两片吐司,拖着行李箱刚走出门就看到孟青家的司机正在大门口等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哎哟小熙,可算等到你了!小青说让我今天送你去学校,你就不用再来回转车了。”
尽管惊讶,我还是下意识道了谢:“谢谢王叔。”
“哎哟,你这小姑娘,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叔很豪爽地一摆手,拉开车门示意我进去,“小青就你和小月这两个宝贝妹妹,估计这会儿都等不及快点见到你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每次一听王叔这样称呼孟青我的脑子里就不自觉响起那一首经典永流传的“千年等一回~”,我赶紧憋住了笑,坐进车里,让那首歌在脑海里从头到尾完整响了一遍后才总算舒坦了些。
省去了来回转车的时间,到S大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王叔帮我把行李箱搬下车,我刚站稳没一会儿,就看到孟青兴高采烈地向我奔了过来,“小熙!!”
我冲他招招手,“孟哥。”
“可算是看到你了,我还以为是我注意到你已经进学校里了呢。”孟青一只手接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大喇喇地揽住我的肩膀,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走,孟哥带你去报道!”
被他这样揽着走路并不太舒服,但又不好意思挣脱,只能顺着孟青的节奏向前走,走到一半听到有人在喊孟青的名字,我和孟青回头一看,一个男生正把手比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吼着:“青儿——赶快回来!我们需要你!”
孟青翻翻白眼,冲他比了个中指,带着我继续往报道的地方走,“别理他。又想拉我去当苦力是吧?没门。”
结果没走两步,那个男生一路跑着赶了过来,一把扯住孟青的胳膊说什么也不松手,撇着嘴努力作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青儿,青哥,我的好青哥,那个女的又来了!你快来帮帮我!救救我吧!救救我!!”
孟青脸色一变,意识到了男生说的话是真的,但还是犹豫,“但是我还得送我妹妹去报道……”
“好说好说!”男生一看孟青松了口,赶紧抓死这根救命稻草,一转眼看向我,眼神分外热切,“这就是妹妹对吧?我送,我去送!”
“滚蛋,谁要你送。”孟青很嫌弃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抬起眼皮想了想,突然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鹿主席呢?我刚刚看到他不就在那边吗,你去把鹿主席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