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薄暮.80

似乎每次都是这样。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事情真相究竟是何种模样,无论到底是谁的过错,他总会第一时间就用这种眼神看向我,仿佛无需分辨是非黑白,我就是那个罪大恶极的囚犯。

不信任的,厌弃的,嘲讽的。

自从顾念死后的每一次都一样。

自知理亏,我在心里劝自己忽视他话语中不友好的因素,尽量平静地回答他的话:“是分手了,但是前段时间又和好了。”

客厅挂着的大灯就悬在他的头顶,白晃晃的光线直直照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冷冰冰的面具。

“来,朴熙,”他冲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没法去忤逆他,我只能用力捏着挎包的带子强装镇定地走过去,按照他的意思在他面前站定,等他开口。

他还是斜倚着沙发靠枕,孤单地陷在宽大的沙发里,早上我给他抱来的那床空调被尚且还放在一边,被人整整齐齐地叠起来,看上去又整洁又冰冷,像是从来都没人用过。

早上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朴灿烈没想给我留情面,很直接地这样问。

我没敢看他,也不想自讨苦吃去面对他脸上的那种情绪,只目不斜视地盯着被叠得像个白豆腐块一样的空调被,小声回答他的话:“我没想怎么样。”

“你没想怎么样?”他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有些困惑地皱了下眉头,旋即突然笑了出来,“又是边伯贤,又是朋友,还有个学长,这都不算过分的话,那你告诉我,要做到哪种程度才算过分啊?”

很难堪。我明白他的话意指为何,可是我只能低着头,一如既往的选择沉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想反驳他,说他说的这些一点都不对,可是思索下来又觉得他的话似乎又是正确的。

——是学长。

——是我的一个朋友。

——都是朋友。

我自以为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但是如果细细回想起来,我又的确在和他们纠缠不清。

“你现在这样,和那个女生有什么区别啊?”

那个女生。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

市一高以前爆出过一个不小的瓜,是关于一个还挺漂亮的学姐同时脚踏四只船最后事情败露被四个男朋友联手揭穿的传奇故事。

当时被曝出来之后还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仅那个女生一战成名,就连市一高一时间也在学生内部的八卦圈里出了名,这个劲爆性的消息更是在学校里的热门八卦排行榜上荣居近半个月的榜首。

我对八卦一向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消息灵通的陈荷艺同学每天像念经一样在我耳边碎碎念,翻来覆去地从不同方面、不同角度给我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这个传奇故事的种种细节,具体到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最后再升华主题,从道德角度和社会影响上阐述这件八卦产生的恶劣影响,用几句警戒的话作为这段通篇大论的结尾。

看她那严肃的样子,活脱脱像个法制节目新上任的主持人。

久而久之对这件事也算是有了些许了解。

回家吃饭的时候就顺口在餐桌上提了一嘴,朴灿烈其实和我一样,对这种八卦也并不感冒,但他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教育我的机会,听我说完之后就拿这件事做了反面教材,拿出很认真的表情教导我这样做是不对的。

“不可以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也不可以不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在感情里面,我赞同自己的感觉是第一要素,但这只是对你而言,小熙,因为我是你哥哥,无论如何我肯定会和你站在一边,但这个第一要素也必须要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

说到这他突然卡住了,像是提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然后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给我夹了一大筷子我爱吃的菜。

当时的我只是咬着筷子巴着眼看他,没明白他情绪变化的根源。

“这种行为真的很恶心,不是吗?”

就算是当成反面教材来教育我却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出一句评价或是批判那个女生的话的朴灿烈,现在却用着极度嫌恶的眼神对着我,毫不留情地这样说。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最在乎最喜欢的人。

也是伤我最深最讨厌我的人。

胸腔里忽然间就烧起了几簇灼人的火,我紧紧地攥着手指,恨不得把挎包里装着的病情诊断书掏出来摔在他脸上,大声告知他“我要死了你满意了吧”。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的勇气。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反正我也快死了。他的愿望很快就能成真了。

刚刚在外面已经流过很多眼泪了,此刻即使难过得要命,眼眶却干干的没有一滴眼泪,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起脸对上他不带温度的目光,“对不起,哥哥。”

“你说得对,确实很恶心。”我强装淡定地点点头,“我先回房间了。”

我没等他的回应,直接转身朝楼上走了过去,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最后仅剩的那点尊严,想让自己看起来有骨气一点。

二楼没开灯,一楼通往二楼的扶梯像是溶进了这片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

那阵剧烈的头疼又像海啸一样打了过来。

我差点没稳住身子一个趔趄直接跪下去,但是朴灿烈还在背后,我尚且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我只能咬着牙装着正常的样子,不能让他察觉出端倪。

快,快,快。只要踏进这片黑暗里,就不会被看到了。

即将踏进黑暗的那一刻。

“朴熙,”他又在叫我的名字,这次倒没带了多少恶意,“你现在不怕黑了吗?”

我一愣,突然就又有点想哭。

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小时候很流行那种以冒险探案为题材的悬疑灵异小说,我有段时间就很痴迷于看这种小说,几乎是天天抱着不撒手。

但是我这个人吧,多少有点人菜瘾大的成分在里面,属于那种越看越怕、越怕越想看的人,这样下来的结果就是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缩在被子里害怕得睡不着觉,总感觉外面有鬼,连根头发丝都不愿意暴露在被子之外,活生生在大热天里把自己捂出了一身痱子。

没过几天我那令人瞩目的黑眼圈和满身的痱子就引起了朴灿烈的注意。

了解到事情的缘由后朴灿烈气得打了我好几下手心以作惩罚,气咻咻地一扭头就走,彻底不理我了,我捂着没什么感觉的手心越想越悲伤,属实觉得我实在太惨了,白天要挨打,晚上还要被鬼吓。

于是就自己跑到角落里哭去了。

没哭多久就被朴灿烈从角落里揪了出来——他刚刚出门去买痱子粉了,他拿来纸巾给我擦干净眼泪,然后给我扑痱子粉,手上动作有条不紊的,却又全程故意板着脸装生气。

痱子粉太细,轻轻一扑就腾起一大片,我一个没注意吸了进去,呛得我咳嗽了好一阵。

“为什么不早点跟哥哥说呢?”他腾出手帮我拍背,表情依旧是不太好看的,“小熙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告诉哥哥的吗?那为什么要瞒着哥哥呢,嗯?”

我感觉我脸红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羞愧的,“……因为很丢人。”

周围和我一样看这些小说的小朋友那么多,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听他们谁说出过“好可怕”之类的话,要是我因为看这些小说而害怕得睡不着觉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还不得被笑掉大牙?

我才不要!

朴灿烈愣了一下,掀起好看的唇线笑了,他亲昵地捏了捏我的脸,“不丢人,我们小熙最可爱了。”

我还是忐忑,紧张地拉住他的手,“哥哥不要告诉其他人。”

“好,哥哥不跟别人说。”他又捏了捏我的脸,“小熙别怕,晚上哥哥陪你睡觉,好不好?”

“好!”

朴灿烈能来陪我一起睡觉,我简直快高兴死了。

晚上朴灿烈果真抱着枕头来了我的房间,又搬来了一床被子,叠成一个长长的竖条横在我们两个中间,像是一条戒备森严的三八线。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有点不太理解。

“这是为了小熙好,”他看我一直盯着那条“三八线”,揉了揉我的头解释道,“哥哥会在的,晚上小熙拉着哥哥的手睡觉,就不用害怕了。”

我点点头。

但是……

还是很害怕啊。

虽然在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但不能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自我保护,不由得感觉哪哪都有鬼,头顶有,床头有,脚边有,床底下也有,有长头发的,有穿白衣服的,有三只眼睛的,有吐舌头的,有长着蛇鳞的,有穿着嫁衣的鬼公主,还有任人操控的僵尸。

我用力地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不敢闭眼睛,也没办法止住这些恐怖的胡思乱想,没过一会儿就快被自己想象的那些东西吓哭了。

我忍不住往朴灿烈的方向缩,再缩,再缩,一直到整个人都贴在那条用被子做的“三八线”上再也挤不动。

“小熙,”手被人轻轻捏了捏,“三八线”那头传来朴灿烈闷闷的声音,“我快被你挤下床了。”

“哥哥……”开口叫他之后才发现我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哭腔,吓了一跳,我连忙闭嘴,但是又情不自禁哭着喊他,“我旁边有好多鬼,我好怕。”

然后我就听见朴灿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隔在我们中间那条碍事的被子拿走,紧接着他靠近我,伸出胳膊轻轻抱住我,用一贯用来哄我的那种既温柔又迁就的语气说:“那哥哥抱着小熙睡觉,还会害怕吗?”

我赶紧止住眼泪用力摇头,“不害怕了。”

朴灿烈低低笑了两声,胸腔随之产生共鸣,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微弱的颤音和嗡鸣声,是令人安心的声音,“小熙要听睡前故事吗?”

“要。”

于是他就轻声讲了起来,是个很美好的童话故事,我缩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听着,眼皮越来越重,他的声音也逐渐模糊了起来,直到归于一片寂静。

但能一直感受到他的体温。

好温暖啊。捂热了我冰凉的手脚。

那段日子的每一个夜晚都是。

我好怀念啊。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背对着他站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抬起冰凉的手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眼睛。

“是啊,已经不怕了呢。”

我听到自己轻描淡写地这样说,然后抬起脚踏进了黑暗中。

怕黑是多么丢人的事啊,说出去会被别人笑话的,你又不会继续帮我保守秘密了。

所以我才不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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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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