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挂断的那一瞬间像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突然有点耳鸣——没由来的，而且这阵震在耳膜上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牵扯着神经，大脑里的神经器官一个个绷直，处在一条绷紧的弦上，紧绷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开。
我强忍着这阵难耐的痛楚，手忙脚乱地拨通了孟明月的电话。
我以最快的语速把孟青那边的情况以及孟青在电话里提出的要求传达给了孟明月，她的语气也从一开始的闲散放松变得严肃，说到一半时就已经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耳朵里的嗡鸣声愈演愈烈，我几乎要听不见孟明月的声音，只能从这阵嘈杂的噪音中勉强辨别出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熙崽你千万不要来。”
你千万不要来。
这是我最亲近的人对我说的话。
我知道孟明月是为了我好，我也清楚就算是去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还是情不自禁地突然间就觉得被他们排除在外了。
我像个在紧箍咒下呲牙咧嘴显出原形的妖精，倒在床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阵劈头盖脸打来的剧烈耳鸣声，伴随着接连不断袭来的隐隐头痛感。
疼。
仿佛下一秒大脑就要炸开了。
但“城西”这两个字又高高挂在眼前，像个高高飘扬着的旗帜，驱使我迅速地爬起来，顶着头痛一股脑地往门外冲去。
打不到出租车。
我狼狈地站在路边一遍遍地招手打车，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
始终没有看见出租车的影子，我只觉得浑身无力，明明是在夏天，手脚却无比冰冷，全身上下还在细细密密地浮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好像是在洗澡一样顷刻间就打湿了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倚靠在栏杆上才能勉强站稳，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只有大口呼吸才能感受到自己依旧还活着。
“诶，小姑娘，小姑娘？你没事吧？”旁边的大妈像是被我吓到了，赶忙上前关切地询问着。
被从额头滴落下的冷汗迷住了眼睛，我有些睁不开眼，只能费力地摇了摇头，那句“我没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突然一黑，一直脆弱地悬浮着的意识刹那间石沉大海。
瞬间死了过去一样。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无尽泛滥的白光，从天花板上明晃晃地打下来，睁开眼的第一瞬这过明的亮光几乎要戳瞎我的眼睛。
鼻息里是并不陌生的消毒水的味道。
是在医院吗？
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上下连一丝力气都没有，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别乱动，”下一秒就被人制止住了动作，“你先躺着好好休息一会儿。”
是吴世勋的声音。
我侧头去看他，刚张开嘴就发现自己说话的气息都是虚的，“你怎么在这？”
“有个阿姨拿你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晕倒了，我跟着救护车来了。”吴世勋的脸上照例是没什么表情，但是似乎又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我虚弱地点点头，长舒一口气，想缓解一下胸腔里的那股压迫感，“我怎么了？”
“……贫血。”吴世勋静了两秒，然后一偏头，把脸转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声音很轻地回答了我的话。
那就是没什么大事。
我再一次强撑起身子想要起来，但是第一时间就被吴世勋摁住了，“说过了，不要乱动。”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被他摁在床上，连挣扎一下都是困难的，我闭了闭眼，又吐出一口气，“我有点事，我得出去一趟。”
“有什么事？”吴世勋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手上的力度丝毫没有放松，“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躺在这里好好休息。”
“我真的有事，”我哀求地看他，“你让我出去，好不好？”
吴世勋这次却是出乎意料地不好说话，任凭我怎么求他他始终无动于衷，冷漠着一张脸看我，强制让我躺在床上休息。
口干舌燥地说了一会儿却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又心下着急，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把我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可以吗？”
吴世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把我的手机递给了我。
连抬手都费劲，我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点亮屏幕，看到了孟明月的几通未接电话以及两条未读信息。
现在已经是孟青打电话来的三个多小时之后了。
心乱如麻，我迫不及待地点开消息，心里疯狂祈祷希望是好消息。
“事情解决了，孟青和灿烈哥都没事，别担心。”
“你去哪了熙崽？怎么不接电话？”
我不由自主地重重松了口气，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可以如释重负地落了地，我赶紧回了孟明月的消息，告诉她自己临时有事出来一趟，刚刚在忙没看到她的来电。
孟明月还是很好应付的，迅速地回了个“好”，就对我的搪塞深信不疑了。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我擦了把手心里的冷汗，紧接着下一秒就听到了吴世勋的声音：“朴熙，你有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没多久。”我确实是没什么力气了，只好含糊地应付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经常失眠？”
我想了一下，属实觉得我最近的睡眠状况和“失眠”这两个字不太沾边，否定道：“没有。”
以前那段时间倒是容易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不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你手腕的刀口，是你自己弄的吗？”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怎么回答？我能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这么齐整的伤口是“自己不小心弄到的”吧？
是骗三岁小孩的话。
吴世勋何等聪明啊。肯定瞒不过他。
“医生说，你的身体快垮了。”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走调，又被迅速压平，重新变得波澜不惊。
我转过眼去看他，面色还是熟悉的冷淡。
我勉强笑了笑，想安慰他：“我没什么事的，别担心。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经常来医院的，医生也经常跟我哥说这样的话，但是一般都是吓唬我们的……你放心，我真的没事，死不掉的。”
吴世勋猛地起身，忍无可忍地走出了病房。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真的死不掉吗？
可是明明很清楚这具身体每况愈下的状况了啊。现在的时日只是忍耐着度过，捱过一天是一天，强迫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勉强地苟延残喘着而已。
我还不能死。
我死了的话，那个人怎么办呢？
如果金钟仁真的对他做出那样的事，那又该怎么办呢？
我忽然觉得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了，索性掀开被子把头蒙进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感受着内心的悲痛从里之外地笼罩住了自己。
没有办法了。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茫然地想。
真的有在努力，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想去挽救局面了，可是到头来看似乎只是杯水车薪、微不足道，连一丝改变都没有，该发展的依旧在发展，下坠着的依旧在不可阻止地往下坠去。
我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江河日下。
吴世勋还是好说话，不太能受得住我的软磨硬泡，还没说多少就半牵半就地同意了让我晚上就出院回家。
比金钟仁好说话多了。
心里又默默地给金钟仁记上了一笔，出了医院我跟吴世勋道了别，想在引起孟青他们的怀疑之前赶快回到家。
走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隐隐约约有些别扭，我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吴世勋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目光定定地看我，身影颀长。
可是奶茶店不是在反方向吗？
我带着询问意味看他，冲他歪了歪头，他淡淡地一抬下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意思是让我继续走？
我看他不像是有事要找我的样子，只好转过身继续往家里走，但是之后的每次有意无意地回头却都能看到吴世勋。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一直到我回了家。
我站在家门口，扭过头看他，他冲我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句“进去吧”。
我同样用口型跟他道了别，在进了家门之后又立马趴在窗边去偷偷看他。
他站了很久很久，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时间久到我情不自禁地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事找我，即将出去再去找他一次的时候他才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眼睛。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打算再观察一下，他却转头走了。
我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怅然若失，总感觉心里空空的，像是哪里缺了一块。我又在窗前望着吴世勋刚刚站过的地方发了会儿呆，魂不守舍地回了头，第一眼就看到了不知道在房门口站了多久的朴灿烈。
我瞬间回神。
他脸上有些小伤，不是太严重，此时也已经被处理过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我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我，暗自猜测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吃饭了。”
和想象的不同，他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甚至还带着点温度。
我赶紧说好。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说话，明明应该开心，我却忍不住忐忑地揣测接下来他又会怎样用自己的方式再一次出其不意地打击我。
朴灿烈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没有等我，兀自先去了餐厅，厨房里隐约传来孟青听起来颇为悲惨的痛呼声，给这座房子增添了一点活人的生气。
我再次回头朝吴世勋刚刚站过的地方看过去，抬眼向上看，正上方的是一轮皎洁的月，旁边还落了点零散的星。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星星了啊。
莫名其妙地想伸出手去抓一下，刚举起手又觉得实在太蠢，于是迅速收回手，把窗帘拉上，往餐厅走去。
如果。
如果我再待一会儿。
如果我再回头看一眼。
我会不会发现那个在我离开后从树后走出来的人呢？
我会不会发现那个目光悲伤的吴世勋呢？
可是没有如果。
他那零落的几滴眼泪，终究和那个夜晚一起，消失在了岁月的倒计时中。
再难觅其踪迹。
总要死一个吧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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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薄暮.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