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很亮。
客厅以及厨房里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略微有些刺眼的光线白晃晃地悬在眼前,让我莫名有了一种“此时正身处在北极极光圈中”这样的错觉。
不太适应,我忍不住抬起手去遮眼睛,想尽量去避开扎眼的灯光,一进厨房就看见孟明月正在骂骂咧咧地给孟青处理伤口。
医药箱大大的敞开着,被人凌乱地摆在了桌子上,还倒了不少瓶瓶罐罐。孟青乖巧地坐在餐桌旁边,抬着脸表情痛苦地接受着孟明月的处理,放在大腿上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反观孟明月,脸上是十足十的不耐烦,一边动作简单粗暴地给孟青额头上的伤口上药,一边嘴里不留情地数落着:“行了行了行了,别演了,有那么疼吗?别他妈整不值钱这出,没人爱看啊我跟你说。”
孟青嘴一撇,泫然欲泣道:“你他妈都快把棉签塞进我伤口里了,你说疼不疼?孟明月你到底是不是女生?温柔两个字你知道怎么写吗?你……”
话还没说完,孟青的语调陡然升了八度,直接“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叫声几乎要比国产恐怖片中女鬼的尖叫声还要凄厉。
我:“……”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竟然隐约听到了回音。
孟哥实惨。
对于孟青,孟明月的字典里似乎从来都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她熟视无睹地忽视掉了孟青听起来凄惨无比的哀嚎声和脸上狰狞的表情,动作迅速地三两下结束了收尾工作,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大功告成。”
孟青顶着乱得像个鸡窝一样的头发,有气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骂人。
我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孟明月和孟青既然还能笑能闹,那就说明这次的事情并不是很严重。
放心了一些,我这才注意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外卖,正好这时朴灿烈拿着干净的碗筷从厨房里间走了出来,放到桌子上摆好,又自顾自地拉开凳子坐下,直到做完了这一套动作,他才像刚注意到我们一样抬起眼,淡淡地看了过来,“吃饭啊,愣着干嘛。”
孟明月忙着收拾医药箱,先在嘴上答应了一声。孟青依然蔫蔫地颓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看样子刚刚孟明月下手的确很重。
我突然觉得有点拘谨,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动作。
我应该怎么做呢?装没事人一样走过去就埋头吃饭可以吗?还是先询问一下他们的情况?可如果问了没人回应我怎么办?万一多嘴不小心惹他生气了怎么办?
还是闭嘴吧。
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又应该坐哪里?坐在孟青身边?还是孟明月身边?可是万一他们俩想坐在一起怎么办?万一又让他以为我在躲着他惹他生气怎么办?可是坐在他身边万一让他觉得不舒服怎么办……
像是在内心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拉锯战,短短的愣神期间我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出了上百种结果,同时疯狂演算推理着,试图辨别每个岔路口,明晰每一步动作的后果,以便为自己找出一条得体又合理的退路。
就在这时。
“小熙?不是说吃饭了吗,发什么呆啊?”
朴灿烈很自然地拉开他身旁的椅子,语气温柔地叫我,“等会儿菜要凉了,快来吃饭了。”
他这样说着,又很温情地夹了一大块白嫩的鱼肉,轻轻放到了被他提及的那个座位上放着的盘子里。
我僵硬地回应了一声“来了”,动作机械地顺着他的旨意走过去坐下,死死地埋着头假装认真吃饭,不敢看他一眼。
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
心里一个劲这样安慰自己。
演戏演戏演戏,演戏而已,只不过是在演戏而已。
有了这样的自我暗示突然就稍微轻松了一点,正好孟青也合乎适宜地满血复活了,他先是眼神哀怨地狠狠瞪了一眼孟明月——当然,是偷偷的,然后表情忧郁地抬手抚上自己脸上的伤口,越摸越伤感,一时间悲从中来,“呜呜呜呜小熙!孟哥毁容了……那几个小杂种就是嫉妒我帅气的脸!他妈的全对着我的脸冲!一群傻杯!等到找到人我非手撕了他们不可!……”
孟青在我面前其实是不怎么说脏话的,也不经常说这些用词粗鲁的话,他对我始终都是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连语气都不曾重过。
看来这次是真的气得不轻。
我尴尬地咬着筷子,一边等孟青哭诉完一边转着脑筋拼命想着应该怎么去回应。
下一秒就听到坐在身旁的人不置可否地淡淡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孟青。
“闭嘴吧你。”孟明月语气不耐地打断了孟青哼哼唧唧的诉苦,拿筷子用力敲了两下碗边,“真他妈越来越不要脸了,赶紧吃饭吧,少在这净说些没用的。”
孟青眉毛一竖,熟练地做出了即将开吵的姿势。
我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插进去,试图让场面平淡地渡过,“孟哥我知道有一种祛疤的药膏还挺管用的,涂了那个就不会留疤。我房间里还有半支,吃完饭我去给你拿。”
“好~”孟青笑眯眯的,“还是我们小熙好,知道心疼孟哥,一点都不像某些人。”
好嘛。都这样了还要给别人下眼药。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孟明月对着孟青的方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有点头疼。
孟青每一次这样的言论都相当于在暗戳戳地给我拉仇恨,实在别扭,但是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制止他,只能一如既往地端出万能的微笑公式,以不变应万变。
“多吃点。”
碗里被人又夹了些菜,我生硬地抬起头,对上朴灿烈此刻显得无比温情蜜意的视线,脸上的笑差点没端住。
只能避开视线,硬着头皮回了句“谢谢哥哥”。
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喜欢这样挤兑孟青,牢牢捏着孟青妹控的属性,有意无意地拿我们之间的互动来博取孟青羡艳的目光。
果不其然,孟青又巴着眼又羡慕又嫉恨地看了我们几眼,一扭头眼红地冲专心吃饭的孟明月嚷嚷起来:“孟明月!你能不能也叫我一声哥哥?!”
孟明月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滚。”
惨遭双重打击的孟青丧丧地垂了头,像个失去战斗力的兔子一样,一口接着一口垂头丧气地嚼着青菜。
有些于心不忍,我想了几秒,谨慎地开了口:“孟哥,你们今天下午是怎么了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状况,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找事了。”孟青皱皱眉,朝坐在我身边一直安静吃菜的朴灿烈看了过来,“你最近是和什么人结梁子了吗烈子?”
孟青这样说着,又不等朴灿烈的回答,率先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也不对啊,你会和什么人结梁子啊?他妈的,别人巴结你都还来不及呢。”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得罪人了?”孟明月冷不丁插了一嘴。
孟青闻言真的开始认真地回想起来:“不会吧……我记得我最近没和别人有过节啊……”
“别想了,管他是谁,总归能查出来的。”孟明月出声打断了孟青的思考,面色冷冷的,“有些人就乐意作死,想死我们就满足他。”
“也是~”孟青重新笑了起来,是个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不好接话,我也确实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于是只能默默地闭了嘴,胆战心惊地接收着来自身边的人的投喂。
这顿饭就在这股暗潮涌动中看似平淡地度过了。
提心吊胆地捱完了晚饭时间,尽管我嘴上拼命说着“不用不用”,孟青和孟明月还是帮着收拾好了残局,又在朴灿烈的命令下一人提着一兜垃圾“满载而归”地回了家。
我抓紧时间收拾好了一切,赶在惹朴灿烈不开心之前识趣地溜回了房间。
冲进洗手间。
掀开马桶盖子的那一瞬反胃感直冲上了天灵盖,直接吐了个天昏地暗。
肚子涨得像是马上就要炸开了。
生理泪水完全迷住了眼睛,我抱着马桶,挪都不敢挪动一下,一直到感觉到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那阵逼人的呕吐感才稍作停息。
不好意思拒绝。
他给我的东西,无论是给予还是施舍,我都不好意思去拒绝。
不会拒绝。也不想拒绝。
所以他今晚给我夹的菜我全都来者不拒,照收不误。
可是现在胃里又一干二净了。
我虚脱地躺在地板上,干睁着眼盯着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的夺目的白光,忍不住恨恨地唾弃自己。
好不容易才感受到一次他的温柔,为什么要这样啊?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实在该死。
那阵不可制止的睡意又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我又躺在地板上缓了一会儿,艰难地撑着身子爬起来,想洗漱一下躺回床上休息。
看到马桶的那一刻如同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红色。
刺眼的红色。
大片大片的,扩散在水分中。
我对着马桶愣了两秒,按下冲水键,顶着不太清明的脑袋走到洗手台旁,拿起牙杯接了半杯水漱口。
吐出。
红色的。
再漱口。
依然是红色的。
真的是血啊。
脑子里突然就一片空白,我无所适从地站在镜子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脸上是和我相同的惘然。
我要死了吗?
我这是快死了吗?
像是上帝顷刻间就没收掉了所有的感官,只留下成片的空白,在脑海里无限延伸出去。
覆盖掉了一切想法。
“叮铃——”
手机响了。
我被吓了一跳。
这声响声像是启动整个世界的按钮,声音和视线再次被开启,我清晰地听到了我压抑不住的心跳声。
在安静的空气中,剧烈地跳动着。
是朴灿烈的短信。
“金钟大这个人,你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