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反讽。
他的确是在很认真地询问着这个问题。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哭鼻子,总能看到他略带恼怒地皱眉,低低地压着声音问我“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忍不住抬眼去看他脸上的神情,想去看看是不是和我记忆中的模样如出一辙,但是刚触及到他的视线却又像是触电一样,条件反射地躲闪开了,然后再一僵。
完了。
又下意识躲开了。
整颗心都悬在空中颤抖。
没有意料中的生气,我听到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带了点无奈的意思,“我不会吃了你的。”
是宽慰的语气。
确实是孟青所形容的那个温和的模样。
我强装镇定地朝他看了过去,小声应道:“我知道。”
“所以呢?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
“那怎么回事?”
我蜷了蜷背在身后的手指,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和平分手,什么事都没有。”
朴灿烈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沉淀了几分难懂的晦涩情绪。
“我很想你。”
他这样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反应竟以为是幻听,只顾着错愕地看他,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想出来。
我很想你。
这是他对我说的话。
是在做梦吗?
和孟明月打闹够了的孟青来到我们身边,呲牙咧嘴地揉着刚刚被孟明月捶过的地方,表情很是痛苦,“我们什么时候走?”
朴灿烈垂着眼想了一下,又问我,“你要回去写作业吗?”
我努力从那阵惊愕中缓过来,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也没有那么急。”
我还是不长记性。
每一次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朴灿烈勾勾好看的嘴角,面上显出了个很浅淡的笑,“那你现在有事情吗?”
拒绝。
快拒绝他。
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样的指令,可我偏偏就像是中了蛊一样,目光死死地黏在他的脸上,愣愣地摇头,“没有。”
“那要不要逃一节课,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朴灿烈喜欢那种乖巧的、懂事的、听话的人,他从小所教导我的也是往这个方向去的,所以逃课这种事情,我之前从来都没有想过。
而现在我的光、我的信仰,站在我的面前,笑着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逃课。
“和我一起出去玩”。
快拒绝啊。
心里小小的响起这个声音。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好啊。”
如果金钟仁在的话,肯定会骂我的吧。
我忍不住这样想。
朴灿烈和孟青带着我和孟明月去教导主任那里打了声招呼,很轻松地就把我们带了出去,然后又一起在校门口等叫来的网约车。孟明月拎着吃剩下的半盒生巧,百无聊赖地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我们去哪里玩?”
“还想去玩?”闻言孟青又开始了熟悉的互怼,“吃个饭赶紧给我爬回来学习吧,都高三了还满脑子都是玩,成何体统?上次联考人家小熙考了全校第三,你呢?”
正好撞在枪口上。
我同情地看了孟青一眼,但又觉得该同情被牵扯到的自己,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掺和到这场司空见惯的争斗里了。
“我?”孟明月冷笑一声,“简简单单全校第一吧。”
孟青一口口水呛在了嗓子里,尴尬地咳了半天。
孟明月继续冷冷地皮笑肉不笑,“我可不像某些人,连个大学都考不上,还得拿钱砸进去。”
“孟明月你给我闭嘴!”孟青面色瞬间涨红了起来,连额角的青筋都在很欢快地跳着。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犯贱自己来找骂?”
……
熟悉的互呛争吵。
我连忙往旁边去了一点,害怕再被牵扯进去。
朴灿烈见状也往我这边过来了,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而是很自然地近距离站在了我身边,“退步了吗?”
因为他的靠近,大脑情不自禁地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我侧过头悄悄地喘了口气,然后承认,“有点。”
“那第二名是谁?是经常和你一起主持的那个男生吗?我记得他学习好像还不错。”
“不是,”我顿了顿,“是边伯贤。”
朴灿烈愣了一下,“边伯贤?”
边伯贤考了年级第二这种事,在他们看来,可能很匪夷所思吧。
但是确实是真的。
在见识过边伯贤怪物一般的实力之后,那些听起来不太真实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和去向。
但是他并没有惊讶很久,而是问我:“差得多吗?”
“十几分,”我抿了抿嘴角,有点难为情,“他学习确实很厉害,我跟他比起来有点吃力。”
“尽力而为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我们便没了话题,只是默默地并肩站在一起,都在假装专心地等车,时不时听一耳朵孟青和孟明月之间的拌嘴。
没过多久孟青约的车就到了,孟青刚想坐进副驾驶就被孟明月一把揪住了衣领,往后拽了回去,“你滚去后面,我晕车,让我坐副驾驶。”
孟青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忍辱负重地来了后排,眼神杀气腾腾地盯着孟明月的后脑勺,看那凶狠的样子像是要盯出来一个洞。
孟青的视线实在太具杀气,我不由得跟他保持了点距离,同时又不得不与最后上来的朴灿烈保持适当距离,一番折腾下来只能用力地绷直后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很端正地坐在他们中间。
从后视镜看到我端坐的样子。像一个正襟危坐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然后下一秒就被人扯着衣摆拽了回去,“小熙你干嘛坐那么远啊?怎么,太久没见,跟孟哥生疏了?”
我整个人都栽进了孟青的怀里,脸上的温度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而持续升高,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孟青搭在我肩上的手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打掉了。
我和孟青一起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朴灿烈带着点威胁意思地眯了眯眼,冲我们摆了摆手指,“你,滚远一点。”
“你!你竟然也这么对我!你还是不是人!”
“快点。”
“这也是我妹妹!”
“你妹妹是前面那个。”
“前面那个我才不认识,小熙才是我的亲妹妹!”
坐在副驾驶玩手机的孟明月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从后视镜里表情嫌恶地看了一眼说话的当事人。
朴灿烈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解决了孟青的长篇大论,“滚。”
孟青可怜巴巴地眨了几下眼睛,看朴灿烈还是没有退让的意思后就只好撒了手,趴在玻璃上开始生无可恋地哀嚎。
我眼珠错也不错地盯着朴灿烈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的认真中找出一丝异样的端倪。
是和孟青打的赌吗?
还是为了再一次打击我而预先和我开的玩笑?
我忍不住朝最坏的方面想,就连他脸上刚刚清浅的笑容都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路平静。
有孟青在永远都不会冷场,听他讲一些大学开学起来发生的趣事,一路聊着笑着就到了目的地。
我跟在孟青后面下了车,看着眼前醒目而又华丽的牌子,觉得有点头晕。
是全市最贵的那家餐厅。
我下意识朝孟明月看了过去,正好接到了她看过来的眼神,又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相同的惊诧。
还是孟明月开门见山,也不说废话,直接给孟青的后背来了一巴掌,“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说,是不是安了什么坏心思?”
“一边去,”孟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就不应该带你来,天天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今天是你灿烈哥请客,不是我请客,没下毒,放心吧你。”
孟明月很配合地拍着胸口顺气,“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孟青眼珠子都快翻进天灵盖里了。
孟明月又大大咧咧地跳到朴灿烈旁边,探着脑袋很好奇地问:“灿烈哥,你干嘛请我们吃这么贵的啊?只有我们的话,随便吃点不就好了吗?”
“刚发了奖学金,请你们来吃点好的。”朴灿烈淡淡地笑了笑,“另外再贿赂一下你们,贿赂你们都来S大。”
“啊?可是我怎么听说熙崽想考省外的大学啊……”
我赶紧悄悄拽了一把口无遮拦的孟明月,对上她的视线后略显尴尬地冲她甩了个眼色,孟明月瞬间明白,赶忙改口,“不过边伯贤那人说的话应该不可信,他就是个长得好看的骗子。”
我一时间竟没想明白孟明月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孟青面露惋惜地摇了摇头。他好像一直都挺喜欢边伯贤的。
朴灿烈没再回她的话,而是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进去吧。你们在学校那么辛苦,这次出来随便吃,想吃什么点什么,好好补一补。”
“就!是!”孟明月热血涌动,“我天天在学校吃不好睡不好,灿烈哥你看看,我瘦得都快脱相了!”
孟青的脸色看起来像是便秘了好几天一样。
朴灿烈轻轻笑了一下,拍拍孟明月的头顶,“那等会儿就多吃点。”
孟明月冒着星星眼看他,“我就知道灿烈哥最好了!”
说着把手背到后面挑衅地冲孟青竖了个中指。
孟青拽着我的手腕扭头就走。
“等会儿我们俩就专门点孟明月不喜欢的吃,”孟青恨恨地压着嗓音,“让她好好地多吃点。”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把孟青的话当回事。
孟青带着我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朴灿烈和孟明月后一步到,坐在了我们对面。朴灿烈把菜单递给孟明月,“看看想吃些什么。”
孟明月大刀阔斧地点了几道,一合菜单,递给我,“熙崽你点。”
没胃口。
我接过菜单,随意翻了两页,点了份意面,又把菜单给了孟青。
其实是想给那个人的。
刚刚翻看的时候看到了好几道他喜欢吃的菜。但是没敢鼓起勇气去点。
胆小鬼。
我就是个胆小鬼。
我还是觉得他是碍于孟青和孟明月的面子才这样对我。我不敢冒险。
这种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舔蜜一样,是让人提心吊胆的甜蜜。
孟青虽然嘴上说着要与孟明月对着干,但还是记着孟明月的忌口,在最后递菜单的时候嘱咐了服务员一句“不要加葱和蒜”。
孟青这种暗戳戳的关心一直都很让人加好感。
“你们敢喝酒吗?”孟青把服务员端上来的红酒倒进醒酒器里,一边倒一边问。
“别让她们喝了,”朴灿烈皱眉制止他,“她们两个晚上还要回去上课。”
“我靠,好不容易让她们从‘监狱’里出来一次,你晚上还想把她们送回去?!”孟青目瞪口呆地看着朴灿烈,“你也太铁面无私了吧烈子哥?”
孟明月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嘲讽道:“不是你刚刚说的让我们吃完饭赶紧滚回学校吗?”
“No,”孟青冲孟明月摇摇手指,痛心疾首地摇头,“我说的是你,不包括小熙,我晚上可要带小熙好好去玩一玩。”
孟明月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贱人”两个字。
察觉到朴灿烈看过来的视线,我连忙清了清嗓子,发表自己的态度,“我晚上还是回学校吧孟哥,我们下周还有联考。”
“啊……不差这一个晚上嘛小熙,就当去放松放松,缓解一下压力了。”
“下一次吧孟哥,”我含糊地敷衍着,“等到考完试。”
孟青不无遗憾地耸了耸肩膀,“那好吧。”
“真的很想带你们出去玩诶。”
孟青叹着气。
我只是突然很想躲着那个人。
心里两股感受在疯狂涌动,不知疲倦地争斗着。
想看到他,但又想躲开他。
只想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看着他就好。
那股莫名的疏离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尽管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尽管此刻与他之间的距离似乎触手可及,可他依旧像是远在天边,虚无缥缈,任凭我怎么伸手去抓都抓不到,连喘息都不敢用力,生怕他再次走远。
这一天他对我的态度始终很温和,吃饭的时候也拿出兄长的口吻,很关切地询问我和孟明月最近的学习、身体状况以及情绪如何,我和孟明月挑着捡着好的方面去回答他的话,又摆出虚心的态度去听他讲一些学习的方法和窍门。
“S大并不好考,你们如果真的想来的话,一定要好好努力。”
然后他顿了一下,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不过依你们的成绩来看,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难题。总而言之,高三可不要懈怠。”
我和孟明月连连点头,不停地说好。
很久没有听他这样说话了。
上一次这般耐心地教导我,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心里偷偷的甜。
孟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插进来活跃一下气氛:“好了好了,她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别一直拿这些大道理折磨她们了,我耳朵都快听出来茧子了。”
朴灿烈停了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垂眼,“也是。”
然后他就没再说什么,只剩孟青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趣事,孟明月充当捧哏,不时发声配合一下或者打击一下,听起来倒是很有趣。
我们三个只当听单口相声,乐在其中地一边吃一边听,吃到最后只有孟青的盘子里还剩下一大半。孟明月拿过餐巾纸擦擦嘴,幸灾乐祸道:“熙崽快吃,我们吃完直接走,让孟青一个人留下来去结账。”
停下话头埋头苦吃的孟青一个眼刀就甩了过去。
“不用急,我先去结账。”朴灿烈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红酒,起身。
孟明月迅速变脸,一偏头笑眯眯地冲朴灿烈摆了摆手,“麻烦灿烈哥啦,让你这么破费。”
“没事。”
孟青飞速解决掉了盘子里的食物,赶在朴灿烈回来之前打扫完了战场,除了因为吃得太急有点噎到了,别的表现分一律可以打满。
“无语,”孟明月翻翻白眼,“你怎么跟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真丢人。”
“你有没有良心啊孟明月?”孟青怒了,“我和你灿烈哥从早上开始坐车来你们学校,一直坐到下午才到。整整半天,我和你灿烈哥连口水都没喝,就是为了尽早带你们出来透透气,你他妈现在这样对你亲哥?尊敬兄长这几个字怎么写的你还知道吗?不是,你去美国这两年学的这么叛逆了?当初我就应该再坚定一点,坚决不同意爸妈送你去美国!”
孟明月一脸满不在意的赖皮样,抠着耳朵装听不到。
孟青气得火冒三丈,在原地不停地来回踱步,“气死我了你这小兔崽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行,不行,真他妈气得我肝疼。”
“哥,”孟明月难得满脸的诚挚,“捂错地方了,你捂的是肾。肾不好的话,还是提早补补身体吧,为我之后的嫂子着想着想。”
“孟!明!月!”
我正兴致勃勃地看戏,下一秒注意到朴灿烈又站到了我身边,还是情不自禁地紧张了一下。
是那阵熟悉的暗香。
那些冰渣还是要来了吗?
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忐忑不安地等着他开口。
“好好学习。”
他声音低低的,又很温柔。
“我们在S大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