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父亲。”

段钦低下头,看了眼伏在沈祀大腿边的女人,目光不由得暗淡了几分。

会场的光线朦胧暧昧,酒水散发出的气味让段钦忍不住更靠近了几分。

但沈祀习惯了这种浮于声色的场景,似乎是被蹭得心烦,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女人,女人很快识趣地起了身,临走前表情暧昧地看了段钦一眼。

常在这种场合做事的人都知道,沈祀当家掌权后,几乎不近女色。尽管他的手下有不少**交易,但他本人从不露面。

同样,他也很忌讳别人说他漂亮。

段钦压低声音,继续说:“他们还没来。”

沈祀阖着眼,像没听到。四周人喝酒猜拳打牌的声音喧杂,都是道上有名姓的人物,他们据着各自的地盘,谁都想蚕食一口别人的东西。

段承死之后,最先开始在沈祀的地上寻衅滋事的就是那位还没到的常五。

这就是在沈祀面前摆架子了。

沈祀睁开眼,段钦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平淡地说:“不急,他来不来无所谓。”

“你怎么不去那边玩玩儿?”沈祀侧过一点头,捏着一只高脚杯,又喝了一口酒,“第一次来,不好奇么?”

段钦愣了一下,垂下眸,说:“不用,我想跟在父亲身边。”

似乎是因为喝了几口酒,沈祀又开了口,玩味地问了他一句:“不喜欢这里的女人?”

“嗯。”

段钦随口应了,还想开口解释什么,却好像找不到什么理由,他的视线紧紧跟着沈祀的手,落到那杯喝了一半的酒上。

段钦是第一次跟着沈祀来,沈祀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见一个和自己过不去的同行。

“是么。”沈祀戏谑地看了他一眼,说:“段承第一次跟我来的时候,在这里割下了常五手下一个人的手指,后来他亲手杀了几个人,你知道道上的人怎么说他吗?”

沈祀语气嘲弄,似笑非笑地对他说:“说他是我身边一条疯狗,的确如此。”

段承和他从小相识,若说沈祀对他全无感情,又太过绝对。时间消磨了太多往事,沈祀也不知道他自己忘记了什么,段承死前又还记得什么。

“但他叛逃的时候,我毫不意外。”

沈祀平静地继续说:“他的**和野心太大,我给不了。他想从这条路上抽身,但他为我做过的事太多了。”

段钦没有说话,两人都被隐没在昏暗的光影里,无视了身边嘈杂的声响,沈祀仰靠着沙发,段钦低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从他闭着的眼睛,到他张合的嘴唇,每次呼吸的起伏都混杂着酒精的气味。

酒精致幻,段钦的头离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越来越近,沈祀却突然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段钦,一个人有**,就有把柄。**越低劣恶俗,把柄就越容易被人掌控。”

头晕目眩,但段钦听见自己微哑的声音又叫了沈祀一声:“父亲,我会将那些全部交给您。”

我的**全都由你而生。

段钦的手指蜷了蜷,隐没在阴影里的瞳孔无比期盼地盯着沈祀。他好像忘记这个人是怎样的冷酷,只记得他温凉的手心曾包裹过自己的手背。

有时是威胁,有时是利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只有自己可以听见。

“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服从你。”

沈祀没有理会,但他把余酒喝完,没多久就起身退场。

“段承说过同样的话,但他没做到,所以我让你取下了他的一根肋骨。”沈祀唇边带了一丝难见的笑意,“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段钦紧了紧拳心,跟了上去。

沈祀也像段承一样把他养在身边,像圈禁豢养了一只狗。他见到沈祀的机会很多,借此在那扇门后肖想他的机会也很多。

与以前段承不同的是,段承养的狗一口咬断了他的脖颈,而沈祀养的这只正在想方设法地将他吞食。

这夜太冷了,刚出门口,段钦就感到了一阵寒风,身前的沈祀则一步不停地走远。

段钦跟了沈祀五年,十三岁的年纪不足以看出来什么,可如今段钦的身量已经和沈祀相差无几,甚至隐隐有超过他的趋势。

沈祀比他年长了十二岁,可他的脸这些年好像一直没有变化。从段钦八岁时第一次见到沈祀起,时间就像在他身上停止了,沈祀的脸始终如一的冷厉秾丽。

段钦突然记起段承带在身边的那张照片,背后有写日期,那时的沈祀大概也才十八岁,而这张照片先被段承一个人藏了七年,后来又落在了段钦手里。

照片已经有些磨损发黄,段钦从不把它示于人前,而是小心妥帖地塞进枕头里。

他时常很嫉妒。

又想起今夜伏在沈祀腿边的女人,他有些莫名地懊恼。沈祀并不是没碰过女人,但段钦没见过他带谁回家,偶尔几回夜不归宿,只要他去了信息问,沈祀也会回一两句话。

他忍不住想,他做的这些,段承做过吗?段承是如何在那么多年里,压抑住那份心思在他身边待下去的?

“段钦。”

沈祀皱起眉,看了眼站在车边不动的段钦,敲了敲车窗。

“……父亲。”段钦猛然回神,“对不起。”

沈祀一手搭着车窗,说:“上来。”

“怎么。”沈祀睨了他一眼,“阿煊说最近找不到你的人影。”

“是我放的太松,让你开始懈怠了?”

“并不是。”段钦保持着目视前方,没有去看沈祀,说:“只是在想您之前说的话。”

沈祀闻言没什么反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话就问。

段钦偏过头,眼睛里流过一点隐秘的光彩,他问:“父亲知道我当时骗了您,那为什么还要收容我?”

“因为段承没杀你。”沈祀说道,“他自知自己没办法再面对我,你是他留下来的一样东西。”

段钦又问:“您以前和他很要好?”

沈祀言简意赅,并不打算多说:“过得去。”

“还要问吗?”沈祀的视线让段钦将更多的话都咽了回去,“如果没有了,明天你就和阿煊去城西那边学做事,其他具体的,他会告诉你。”

“是。”

段钦回到住处,从枕头下找到那张照片,食指沿着那张脸的轮廓勾画。

其实他不知道段承为何突然决定叛变。他只知道某一天开始,段承不再将这张照片放在贴身处,所有的谈话也都开始忽略沈祀的名字。

渡河那天他分明已经看到自己动的手脚,即使浑身湿透,却依然在河面上面不改色地同他说话。

“好可惜,今天下了大雨。”段承笑着对他说:“我本来没必要带上你,但是你应该希望这个时候和我在一起,对吧?”

段承见他不理,自顾自地继续笑着说:“他会盯上你的。小子,我什么都没拿到,但他想要我的命。”

段钦抱着头缩在船上,噗通一阵落水声,段承什么叫喊声都没有发出,也可能他确实在喊,但暴雨的声音更大。

他下意识想去拽挂在船尾的救生绳,拿到手里才想起来,这条麻绳早就被他砍断了。

他手心里攥着段承从前最珍视的照片,在被淋得到处是水的船甲上,找到两张用保鲜袋密封的,写满了人名、交易数额以及交易对象的纸条。

段钦不动声色地将照片又藏回了原处。

现在不行,他还不能想太多。在一切的事情都结束之前,他必须保证不出差错。

沈祀几乎不会向别人提起段承。

但阿煊含沙射影地跟他提过,段承叛变之前,他和沈祀的关系就已经开始恶化。

第二天到了城西,阿煊先带他去了五号厂。城西这片离常五的地方近,也就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争执。

以前是段承一力压着城西,沈祀几乎不会多问。但他死之后沈祀直接接管了一段时间,现在则交到了阿煊手里。

“知道怎么办吗?”阿煊带他开了厂里一间办公室的门,指了指地面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这些人都是常五派来的,沈爷吩咐的意思,是尽量干净些。”

段钦皱了眉,打量着四周简陋的环境。办公室只有一套落了灰的桌椅,水泥墙面上混着难以清洗的污渍,空间太过狭小,甚至一扇窗户都没有。

段钦没有立刻答话,视线凝在地面上的坑洼许久,才淡淡地抬头问道:“在这里?”

“当然不,我们有其他的地方做事。”

阿煊走近拍了拍地面上那个人的后背,沉闷的声响让段钦将目光转了过去。

空气滞涩,鼻腔中涌进的是大股的灰尘气味。段钦一动不动地盯着满身脏污、不停颤抖的男人,却见阿煊浑不在意地踹了他的大腿一脚。

似乎是对第一次来这里的后辈有一份关照之心,阿煊皮笑肉不笑地回头对他说:“一般人不会喜欢在这种地方做。”

“但有一个人除外。”阿煊一双幽黑的眸凝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段承喜欢。并且在他处置的时候,不会允许别人干涉。”

阿煊说:“嘴再硬在他手里都会变成剥了皮的鹌鹑,你在他那里待过,就没有领教过吗?”

段钦没回答这个问题,眉眼撇了下来。

“明明是你和他认识更久吧,阿煊叔。”段钦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扭动的躯体,“我已经不记得了。”

随后,他蹲下身,地面上的人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阿煊死死摁着他的脊背。

段钦沉沉地盯着地面上仿若濒死蜉蝣一般挣扎的人,再次开口:

“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阿煊轻声笑了笑,“随你处置,最好快一些。”

阿煊意味深长地又问了一句:“要换地方吗?”

“不换。”段钦转头盯了他一会儿,继续说,“我们可以继续,不用觉得我撑不住。”

“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打扰。”

阿煊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在段钦身后发出一阵突兀的笑声,像根钢针,每蹦出一个字,就刺向他的耳膜一次。

“好啊。”他笑着说,“段承会后悔没杀了你的。别太有信心,你手里筹码可没那么多。”

段钦冷冷道:“滚。”

阿煊仿佛没听见这个字,嗤了一声之后,铁门沉闷地关上,段钦一把拽住男人的头发,将其从墙角拖到正中的椅子旁边。

“如果你有找死的想法,我有无数种方式让你生不如死。”段钦冰冷的目光盯着那张涕泗滂沱的脸,“常五上个月私下走了一批货,走的水道,但他本人已经半年没有露面了。”

“我耐心有限,他如果一直不出来见我,上一年他干过的所有勾当,都会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总警署的办公桌上,不死我也会让他脱层皮。”

那人哆哆嗦嗦地想要爬回去,段钦揪住他头发的手猛然发力,将那人的头狠狠地撞在桌沿。

“我要见他。”

段钦冷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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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闻
连载中山平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