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萧寂,今日愿拜入纪真人门下,执弟子礼,奉师尊命。日后定当勤修不辍,砥砺前行,不负师尊教诲,亦不负萧氏门楣。”
少年声音清朗,一字一句,郑重如山。
纪妜对上那双全然信赖的眼睛,心中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光球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欣慰:“能感受到愧疚了?看来你也并非无药可救。”
“什么愧疚?”纪妜疑惑道,“我只是在想,萧寂可能不是萧元策亲生的。”
光球一噎。
“为何这么想?”
“他太干净了。”纪妜道,“世家出身的弟子,不可能这么干净,何况是未来家主的候选人。你就当我恶意揣测吧——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突然要拜为师尊,却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萧元策似乎没教过他什么叫防备。”
她顿了顿,想起上一世的情形,愈发觉得有理:“你看,前世萧寂在秘境出事后,我不过是没像旁人那样落井下石,多照顾了他几分,就轻易换来了他的信任。这样毫无心机、轻易上当的人——”
她微微一顿。
“能怪得了我吗?”
光球沉默了一瞬,似在消化这套“强词夺理”。片刻后,它开口时语气已有些微妙的变化:“你这是在推诿责任。”
“我只是在分析事实。”纪妜神色不变,“你既然是天道,不妨告诉我——萧寂到底是不是萧元策亲生的?”
“我又不是萧元策,我怎么知道!”光球脱口而出,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气急败坏。
话一出口,它便意识到不对。
纪妜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不知道?”
光球一顿。
片刻后,它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我虽是天道,但让你重生已经耗去不少力量。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已是勉强,怎会把气力浪费在调查这种无聊之事上?”
它说得笃定,心中却有一丝忐忑。
好在纪妜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两人各怀心思,结束了灵识对话。
————
与此同时,手捧玉盘的侍从已行至萧寂身侧。
玉盘上覆着明黄绸缎,盘中两只羊脂白玉杯并列而置。杯身剔透,隐约可见内中清冽酒液微微荡漾。
酒香清雅,灵气氤氲,顷刻间满室生香——正是萧氏有名的“洗尘酿”,寓意洗去凡尘牵绊,道途自此清明。
萧玉衡坐在侧首上座,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玉盘,又在纪妜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平静无波。
第一杯酒,该由弟子敬给师尊。
萧寂抬手,正要按规矩去取右手那杯——
【拿左边那杯。】
一道阴冷的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
萧寂心中一凛。
谁?
那声音没有理会他的惊疑,冷冷续道:
【我是未来的你。你所谓的师尊,在左边的酒里下了毒。往后,她会亲手毁掉你的一切,让你身败名裂,前程尽毁。】
萧寂瞳孔微缩。
不可能。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声音不耐打断:
【不信?】那声音带上了嘲讽,【那你敢赌吗?三息之内,你若不做选择——我来替你选。】
什么叫替我选?
萧寂还未及反应,一道平静的嗓音已在耳畔响起:
“我听闻,有人在拜师酒中下了毒。”
满堂哗然。
萧寂猛然抬头,对上纪妜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日光从殿外斜斜照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浅淡的光。那张清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他看过来时,微微颔首——安抚似的,轻轻一点。
人群中已有人按捺不住。
“纪真人何出此言?”
“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这等大事,可不能信口开河。”
“是啊,纪长老可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窃窃私语声四起,有质疑,有试探,有幸灾乐祸。
纪妜余光扫过上首。萧玉衡端坐不动,神色如常,既未跟着人群质问,也看不出任何异状。只是偶尔扫过她的目光,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行了。”
萧元策开口,声音不重,却让满堂为之一静。
“都停下。听纪长老解释。”
纪妜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禀家主,此事是纪某来承剑堂的路上听说的。至于说话之人,纪某不知。”
“哦?”萧元策看着她,目光不怒自威,“以纪长老开府境的修为,竟也不知?”
纪妜神色坦然:“实不相瞒。方才来的路上,纪某与三公子身边的陈长老比试了一场。那句话,便是在比试中意外听到的。当时在场的人众多,又是死斗,纪某分身乏术。等比试结束,要找人时,已来不及了。”
话落,人群中有人低声附和:“确有此事。”
“我也看到了。”
萧元策眸光沉沉落在纪妜身上,沉吟片刻,缓缓道:
“既如此,请素心堂司长老来,验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妜身上:
“若验出有毒,彻查此事,严惩不贷。若验出无毒——”
“纪长老,萧氏声誉,不容轻辱。”
语气温和,威压却已落下。
纪妜微微一笑:
“何必劳烦司长老。”
她抬步,走向玉盘。
满堂目光随之而动。
纪妜在玉盘前站定,指尖似随意地拂过两只白玉杯冰凉的杯沿——动作自然,如同检查器物是否洁净。
然后,她端起右手那杯酒。
一饮而尽。
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纪妜面不改色,放下空杯,又端起左手那杯。
再一饮而尽。
满堂死寂。
片刻后,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纪长老这是——”
“她疯了吗?”
“两杯都喝了?这——”
萧元策抬手,压住满堂喧哗。他看着纪妜,目光幽深难测:
“纪长老此举,何意?”
纪妜放下酒杯,坦然对上他的视线。
“纪某入萧氏十载,蒙萧氏收留,得萧氏庇护,萧氏待我,恩重如山。”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今日有人构陷萧氏,纪某岂能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看向萧寂,眉眼间难得柔和了一分。
“何况,身为人师,总要替弟子挡点什么。”
萧寂怔怔望着她。
“至于这洗尘酿——”纪妜收回目光,朝萧元策微微颔首,“确实名不虚传,多谢家主款待。”
萧元策看了她片刻,忽然朗声大笑:“好!纪长老果然是性情中人。我没看错,寂儿确实找了个好师尊。”
冷厉的氛围在这笑声中骤然活络。席间众人纷纷附和,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不存在。
萧玉衡也在一旁轻轻笑着开口:“看来纪长老是喜欢这洗尘酿了?稍后我让人往寒玉轩送几坛。”
“凡尘俗物,不值一提。”萧元策摆了摆手,“聂星,稍后去库房取那株三百年份的玉髓灵芝,一并送去寒玉轩。”
纪妜欠身:“多谢家主,多谢三长老。”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她转过身,看向萧寂。
少年站在那里,眼眶微红,正怔怔望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震惊,担忧,感激,还有一种近乎惶恐的、被人护在身后的无措。
纪妜看着他,片刻后,她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是一件软甲,通体银白,细密鳞片层层相叠,每一片鳞上都刻着极细的符文。日光落在甲上,那些符文便似活了过来,隐有灵光流转。甲身轻薄如蝉翼,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扑面而来——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人群中有人低呼出声。
“这是……霜蛟鳞甲?”
“霜蛟鳞?那东西不是已经绝迹了吗?”
“纪长老竟舍得拿出这等宝物……”
窃窃私语声中,纪妜看着萧寂,淡淡道:
“剑主杀伐,甲主生息。为师送你此物,是希望你——”
“师尊。”
萧寂打断了她。
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软甲,垂首,郑重行了一礼。
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逝,却被他用力忍住了。
“弟子一定不负师尊期望。”
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虔诚。
纪妜看着他。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识海中,一道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蠢货。】
萧寂充耳不闻,小心将软甲收入怀中。
他垂着眼,在心中轻轻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你若再诋毁师尊一句——我便当你不存在。”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这么信她?】
萧寂没有回答。
那声音似是被他的沉默激怒,冷冷道:【她喝了毒酒又如何?有没有可能——她也和你一样,是重活一世的人,只是换了副面孔继续骗你?】
萧寂微微一怔。
“就算如此,”他慢慢道,“你如何证明?”
那声音沉默下去。
良久,它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萧寂听不真切的复杂:
【我是在你进入承剑堂后才醒来的。现在确实无法证明她也是重生之人。不过有件事,我很清楚。】
“什么事?”
那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又过了许久,久到萧寂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它才低低道:
【前世,她没有在我跪拜之前,对我笑过。】
萧寂愣住。
“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心魔也会吃醋?”
【闭嘴。】
那声音冷冷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也无妨。她既然饮了那两杯酒——你不信我,等她毒发之后,自然会明白我说的是真的。】
毒发?
萧寂心中猛然一紧。
是了,师尊饮的那两杯酒里,若真有一杯有毒——
他慌忙追问:“是什么毒?解药是什么?你快告诉我——”
然而那道声音像是沉入了深渊,再无回应。
萧寂攥紧手中的软甲,抬头看向纪妜。
她正与一旁的几位萧家族老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咬了咬牙。
不管那声音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必须盯紧师尊。若她真有什么不妥——
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