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无声等候在外。
纪妜推门而出,跟随她穿过蜿蜒的回廊。
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的灵植园圃,奇花异草吞吐着淡淡的灵气,几名低阶弟子正在默默打理。见她经过,纷纷垂首避让,姿态恭敬,眼神却疏离。
纪妜神色如常,步履不停。
穿过三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白玉高台拔地而起,台基四面雕满云纹符箓,隐约有灵光流转。台顶悬着一道淡金色的光柱,自高处垂落,直直没入高台正中那方丈许大小的阵盘之内——这便是连通各重天的传送天梯。
上界由九重天垒相叠,清气轻而上浮,越上越纯。九重天并非九块独立大陆,而是九层嵌套的虚空灵域,修士修为越高,居所越高;越高者,距道则越近,距凡尘越远。
而每一重天内又有五方分野。
五玄道则自天外天垂落,如巨树根系贯穿九重。受道则浸润,各重天的不同方位会偏向某一道——剑道锋锐处多在北域,丹道生发处多在南域,命道幽微处在东极,器道沉凝处在西荒,音道流转处在中原。
千年来,五道宗派据此布局,至今不变。
纪妜取出长老令牌,按入阵盘一侧的凹槽。
阵盘微微一震,淡金色的光芒自她脚底亮起,瞬息蔓延至全身。那光不炽不烈,温润如水,将她整个人轻轻托住——下一秒,周身景物如水波般模糊、拉长、消散。
再睁眼时,已是第五重天,瑶台天。
清气扑面而来,比四重天浓郁了不止一倍。四周往来的修士衣饰更华贵,气息也更沉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愈发疏离——或者说,愈发轻慢。
一个外姓人,哪怕修为不俗,能成为萧寂的师尊,在部分萧氏族人眼中,依旧是僭越,是走了天大的运道。
纪妜神色不变,跟在侍女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走到一处空旷处时,她步伐不变,心中已开始默数。
三。
二。
一。
倒数结束的刹那,一道裹挟着杀意的剑气已从侧前方劈来!
剑气森寒,直取咽喉。
侍女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纪妜已然出手。
一道极淡的银光从她腰间亮起——剑出无声,如新月破云,寒潭初冰。剑光斩出的瞬间,一缕灰蒙蒙的雾气随之弥漫,悄然缠上对方的剑域。
那剑域本是开府境修士的根基所化,灵力凝成实质,如山如岳。可灰雾缠上去的刹那,那山岳竟似被什么无形之物啃噬了一角,微微一颤。
两剑相撞,剑鸣铮然。
胜负只在瞬息。
对方剑光碎裂,余势未消的银芒直刺入他身前尺许,堪堪停住——再进一寸,便是丹田。
来人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纪妜收回剑,神色平静。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重生倒是很注重细节。
纪妜若有所思,她松开护在侍女身前的手臂,语气淡然:“没事吧?”
侍女抬头,对上纪妜的脸——五官明艳到极致,眉眼却淡漠,明明是极盛的长相,偏偏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她垂眸看过来,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却莫名让人心安。
她愣了愣,脸颊微红,正要道谢,余光瞥见前方走来的身影,脸色骤变,慌忙俯身跪拜。
“见过……见过三公子。”
纪妜抬眸看去。
来人一身金玉华服,通身世家子弟的矜贵做派。相貌倒是不差,剑眉入鬓,薄唇微抿,只是眼底那点倨傲压都压不住,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像在等对方行礼。
萧氏二长老萧远山的次子,萧琦。
他身侧站着的,正是方才出剑那人——一位穿着灰衣的中年男子,面相寻常,眉宇间却有散不开的阴鸷之气,此刻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萧琦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侍女,目光落在纪妜身上,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当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开府初期。这样的修为,也好意思来萧家的承剑堂?”
“倒比萧公子凝纹境的实力强上不少。”纪妜淡淡回应。
“你!”
萧琦脸色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既如此,不如纪真人和我身边这位陈长老过几招?也好让大家看看,我堂弟未来的师尊,究竟有几分成色。”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环顾四周。
方才那一剑的动静不小,已有不少萧氏族人和来往修士驻足观望。听见这话,目光纷纷落在纪妜身上,有探究,有玩味,也有幸灾乐祸。
纪妜神色依旧平静。
“比试可以。”她说,“只是我有个规矩——只接死斗。”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萧琦的脸,落在他身后那座巍峨殿宇上:“今日是拜师大典,三公子确定要见血吗?”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萧琦面色变了变,旋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死斗就死斗,以为我怕你不成?陈长老,你去。”
陈长老僵在原地。
他一点也不想和纪妜动手。
同为客卿长老,纪妜的名声他是听过的——两个月前才入开府,却是一路杀上来的狠人,据说她做散修那些年,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一个世家豢养的死士少。
更何况方才那一剑,明面上是他先出手、她后还击,平分秋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剑他用了七成力,而对方——
他看不透。
他的剑意被绞碎时,那股灰色的雾气沿着剑势漫卷而来,逼得他剑域都来不及展开。若是正面交锋……
他不想去。
但他没有选择。
“陈长老,”萧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让你去就去,一个外姓客卿,怕什么?出了事有我担着!”
陈长老在心中把萧琦骂了千百遍。这些世家子弟,从来不知道“分寸”二字怎么写。他一个客卿,在萧氏熬了五十年才熬到开府中期,本以为可以少看些脸色,到头来还是身不由己。
客卿长老,说得好听是供奉,说得难听就是世家养的刀。萧琦再不济,也是萧氏嫡系。他敢拒绝,明日就能卷铺盖走人——甚至有可能走不了。
他握了握腰间长剑,不得已上前一步。
“纪真人,”他拱了拱手,“请。”
拜师大典还有一刻钟开始。只要拖过这一刻钟,自然有族老出面干涉……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忽然感觉心口一凉。
低头,看见血正从胸前涌出。
什么时候?!
开府境的反应让他瞬间回神——伤得不深,还差一寸才能刺中要害。只要马上调用灵元修复……
第二道剑气已至。
这一次,剑气直入丹田,将他的道基绞得粉碎。
陈长老倒下时,最后看见的,是纪妜始终平静的脸。
那张脸眉目清冷,轮廓分明,像是深冬的月色,此刻垂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忽然明白那个眼神像什么了。
像看死人。
纪妜收剑,不再看地上的人。
“前世”她只用了一剑。这一世用了两剑——她想试试差别。
几息之前,纪妜以灵识触碰那团光球:
“若我放过他,道基的裂痕能修复吗?”
光球的回答简短而冰冷:“不能。救赎只对你的三位弟子有效。”
原来还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天道”。
纪妜收回目光。
四周一片死寂。
萧琦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倒是有人先笑出了声。
“我的好弟弟,”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还不够丢人现眼吗?喏,这儿有道地缝,我看很适合你钻进去。”
萧琦猛地扭头,看清来人,脸涨得通红:“萧璇!你算哪边的?胳膊肘往外拐——”
女子却懒得理他。
她一袭红衣,腰悬长剑,剑鞘上镶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火红灵石,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眉眼生得和萧琦有几分相似,却少了他的刻薄,多了几分英气。
她径直走向纪妜,含笑道:
“我听说过你。客卿长老中最年轻的开府境,据说还是从下界上来的,能在那种地方活到现在,还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北邙山有个秘境,下个月开。缺个能打的,有兴趣可以找我。”
纪妜看着她。
萧璇,萧远山的长女,萧琦的同胞姐姐。前世她与这人交集不多,只记得最终萧氏内斗时,她站在了她父亲的对立面——后来萧远山死在她剑下,萧璇带着一队人自立门户,从此再无音讯。
纪妜点点头。
“好。”
言罢,她转向一旁呆立的侍女:“走吧。”
侍女如梦初醒,慌忙起身引路。
身后,萧璇的笑声隐隐传来:“还愣着干什么?嫌丢人不够?”
萧琦的咒骂声被风吹散,渐渐听不真切。
白石甬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殿宇耸立眼前。
殿高百尺,通体以金纹石筑成——石色苍青为底,天然生着细密金纹,日光倾泻而下,整座大殿便似镀了一层流动的辉光,庄重而不浮华。檐角飞翘,如巨鸟振翅欲起,脊兽蹲踞,在光中熠熠生辉。
殿前立着九根合抱粗的石柱,柱身刻满剑纹——那是萧氏历代先贤留下的剑意烙印,历经千年而不散,远远望去,整座大殿便似一柄即将出鞘的巨剑,锋芒隐而不发,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门大开,隐约可见里头人影幢幢。
侍女在台阶下停住脚步,躬身一礼:“纪长老,奴婢只能送到这儿了。”
纪妜点点头,拾级而上。
青石微凉,晨光正好。
承剑堂,到了。
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主位空悬,两侧依次是几位族老,皆神色平淡,闭目养神。往下则是萧氏旁支中有头脸的人物,以及一些与萧氏交好的小宗门代表。
诸多目光在纪妜步入时汇聚而来,纪妜恍若未觉,步履平稳地走入殿中,对着刚刚入座主位的萧氏家主萧元策,躬身一礼。
“晚辈纪妜,见过萧家主,见过各位长老。”
礼数周全,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萧元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不怒自威。他微微颔首,目光在纪妜身上停留一瞬,如古井无波:“纪小友不必多礼。寂儿能得你为师,亦是他的机缘。”
“家主谬赞。”纪妜垂眸。
恰在此时,殿外通禀声朗朗响起,穿透晨光:“萧寂公子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逆着初升的朝阳,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白衣如雪,却因礼制而更显庄重,袖口与衣襟以银线绣着简约的流云暗纹。身姿挺拔如松竹。眉目如画,俊朗非凡,腰间那柄秋水文光剑未曾解下,剑鞘古朴无华,却与主人那份端方内敛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矜持的微笑,目光清澈坦荡,步履从容不迫,自带一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被严格规训出的优雅与沉稳。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天资卓绝,前途似锦。
这便是此刻的萧寂,萧氏这一代最受瞩目的下任家主候选人之一。
他行至殿前,先向家主与诸位族老行礼,姿态恭谨却无卑微。随后转身,面向纪妜。
四目相接。
纪妜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敬慕与期待。那目光太干净,太炽热,如同雪原上毫无阴霾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映照过来。
她面上未动,只唇角极轻微地牵起一个近乎柔和的弧度——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的表情,介于清冷与温和之间,符合一个修为有成、性情淡漠却又愿意对出色后辈稍加青眼的女修形象。
萧寂似乎因这抹极淡的笑意怔了怔。
那怔忡很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随即,那笑意在他眼底化开,变得真实而明亮。他正了正神色,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双膝及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