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绽

纪妜足不出户,在寒玉轩闭门修养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试过种种方法修补道基那道裂痕——运功、调息、吞服手边仅有的几枚丹药,甚至冒险引了一丝天地清气试探。无一例外,那道裂痕纹丝不动,仿佛天生就在那里,等着某一天将她整个人从中间撕开。

她也不气馁。

道基裂了,总有别的方法补;修为倒退回开府境,过往的经验见识却都还在。天地之大,总会有办法的。

至于那团光球说的话——她半个字也不信。

原因很简单,它自称天道,却看不见她识海中的那口孽海。

世奉五道为正统:剑、音、丹、命、器。

除这五道之外,修炼其他法门的,皆被视为异道邪魔,人人得而诛之。

这规矩的来由,要追溯到万年前。

据说那时道则混沌,天下道派林立,并没有什么正统异端之分。修士为了证道,无所不用其极:有炼人魂以壮己道的,有噬同族以延寿元的,有剖婴孩以炼丹鼎的——在凡人眼中,那些修士不是仙,是魔。

直到五玄老祖应世而出。

关于五位老祖的传说,后世典籍的记载数不胜数。他们除异道,诛邪魔,定规矩,立约束,让混乱的世道重归平稳。随后更是各自证道,奠定了从聆韵、入脉、凝纹、锻台、开府、掌界、合道、化道直至超脱的九境修炼之阶。后世修士感念其功德,将五道也尊称为“五玄”。

此后数千年,世上只有五玄正统,异道几乎绝迹。

然而随着修士越来越多,天地间的清气渐渐供不应求。清气稀薄,浊气便趁机反扑,滋生邪魔。距今约七千九百年,一场前所未有的浊潮席卷天地,修士死伤过半。

为解浊潮之危,五位老祖各自出手:剑祖一剑断天,将浊潮侵染之地从九重天剥离;丹祖炼九转净世丹,涤荡残余浊气;器祖铸镇魔塔,镇压逃窜的魔物;命祖推演天机,定下此后应对浊潮的规制;音祖以一曲清心咒,护住凡人心智,使之不受浊气侵染。

随后剑祖一剑,将那被剥离的天地推出九重天外。浊气本就沉重,那一方天地便从此下坠,悬于九重天之下,世人称之为“下界”。

而五位老祖也因这次救世之功,得天道认可,化出各自的道途,成功超脱。

据说化道当日,剑祖剑意冲霄,一剑光寒十九州;丹祖丹成之时,异香三日不散,闻者沉疴尽愈;器祖铸成最后一件镇魔器,天地同鸣;命祖闭目含笑,化作流光散去;音祖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七日方绝。后世将那一日称为“永清日”,年年祭祀,香火不绝。

那次应对浊潮的举措,也成为后世代代效法的规矩。

下界在经历百余次浊潮之后,疆域不断扩大,如今已有九重天将近五分之一的大小。

那里浊气横行,魔物丛生,却也并非空无一人。

起初,是有修士主动前往的——五玄每隔一段时日,会派遣“引渡使”轮换下界,引渡浊气,净化魔物。剑修斩杀,丹修净化,器修封印,命修推演,音修安抚,各司其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派下去的引渡使越来越少。到最后,不再有人。

下界渐渐成了九重天的囚笼——放逐异道余孽的地方,流放宗门叛徒的地方,驱逐邪修魔头的地方。无法净化的浊气越积越厚,那方天地越来越危险,成了九重天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纪妜就出生在这样的禁地。

她记事起,父母便已死在浊气侵蚀之下。

她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母亲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疼得她直哆嗦。那双手最后松开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地方,没人能护着她。

她得自己活。

此后便是一路摸爬滚打。在下界那样的地方,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的事。

七岁那年,她从旁人口中得知:下界的人,平均活不过三十岁。

她不想死。

于是她费尽心思,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翻出一本浊修的入门心法。

在下界,人人都可以成为浊修——只要你愿意引浊气入体,熬过那蚀骨剜心的折磨,活下来,便算入了浊修第一境。从此可以像五玄修士运用清气那般,化用浊气。

可引浊入体只是第一道鬼门关。

浊修六境:浊醒、浊泉、浊府、浊蚀、浊骸、浊相。每往上一步,都是拿命在搏。越往后,浊气对身体的侵蚀越重,五脏六腑渐渐异化,神智一点一点流失。到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同样是修行,五玄修士走的是通天大道,浊修踏的却是悬空独木——下面是万丈深渊,摔下去是迟早的事,只看能撑多久。

下界最后一个浊鼎境修士,三百多年前被三位合道老祖联手斩杀。此后便再没听说过有人踏足那个境界。或许有,大约也不敢冒头——下界这么大,只要愿意藏,总能藏得住。

纪妜也尝试过接触其他被称作“邪道”的异道法门,譬如有个专炼尸傀的老怪,把自己炼得半身腐烂,仍抱着徒儿的尸身不肯放手,说那是他毕生最得意的“作品”;

又譬如某个噬魂一脉的修士,吸干了整整一村凡人的生魂,只为让早已死去的道侣在他识海中“活”得再久一些;

还有那夺舍成痴的老祖,换了十七具躯壳,最后把自己原本是谁都忘了,只剩一副空壳里东拼西凑的残魂,见谁都想夺。

那些人疯得太彻底,纪妜靠近过,又退开了。

不如浊修——至少前几个境界,人还是正常的。

可那个晚上,她濒死之际引浊入体,发生的事却与预料完全不同。

她没能修成浊修。

她修成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后来她给那条路取了个名字:归墟道。

那一夜的事,她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浊气入体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像有人拿钝刀子一寸寸剐她的骨头,像把她整个人扔进滚水里煮,捞出来再煮,煮到皮开肉绽,煮到她想求人给她一个痛快。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识海深处忽然张开了一个口子。

那个口子不大,却深不见底。它轻轻一吸,那些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浊气便如潮水般涌了进去,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海。

说是海,其实不太合适。那片海是黑的,小得很,蜷缩在她识海一角,可怜巴巴的。

但纪妜看着它,却莫名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道深渊——那深渊不知有多深,往下看,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正冷冷地回望着你。

那片海给她的感觉,就是那样的。

深不见底。令人心悸。

那片海吞噬了所有入体的浊气,然后对她说了一个字:

“饿。”

那是纪妜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

后来她尝试喂养那片海,渐渐发现,它能吞噬的不止浊气。天地间的怨念、死气、煞意——凡是一切负面的、被抛弃的、被厌弃的东西,它都来者不拒。

她给那片海取了名字:孽海。

再后来,她在一次次摸索中,渐渐找到了修炼的方法,却也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五玄对异道的态度,她太清楚了,于是她将自己伪装成浊修,在下界一藏就是许多年。

十七岁那年,孽海告诉她:上界有好东西,想吃。

于是她找到界隙,偷渡去了上界。

到了上界之后,靠着孽海断断续续的感知,她渐渐发现,那些“好东西”共有五个,分布在不同的方位。那时她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五祖化道前留下的五缕道元真意。

剑、丹、音、命、器。

五道之根,五玄之源。被世家宗门牢牢把守着,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都无缘得见。想要吞噬,何其困难。

但纪妜想:她会得到的。

她选中的第一缕真意,在北域,天剑萧氏。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值得细说的。

她借着萧寂的手,吞了那缕剑玄真意。再后来是天狐一族的丹玄真意。再再后来是墨尘身上的命玄真意。修为步步攀升,最后堪堪摸到合道巅峰的门槛,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化道境。

然后——

然后她棋差一招,败给了心魔反噬。

哪怕她做了那么多布置,留了那么多后手……

等等。

她化道时,是在什么地方?

纪妜试图回忆,却发现那一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不止化道的地点。化道前她做的那些布置,也只剩些模糊的轮廓,细想起来,一片混沌。

看来,不仅“重生”有问题,连她的记忆也被人动过手脚。

纪妜敛住思绪,神色如常。

那又如何。

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她可以等,也可以慢慢清算。

至于眼下——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一道温软的嗓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纪长老,请随奴婢前往承剑堂。”

拜师大典,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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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徒
连载中沙刹生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