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赎罪。”
那团自称天道意志的光球这样说。
纪妜只觉得可笑,但剧烈的头痛和神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撕裂过的虚弱感,让她连扯动嘴角都费力。
她最后的记忆,是墨尘那双疯狂的眼睛,和一股将自己道基狠狠撕开的力量。随后便是天崩地裂般的痛楚。
她本该死了。
可现在——
身下是冰蚕丝织就的云纹锦褥,触手温凉。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凝神香,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精致繁复的光影。
寒玉轩。
她在天剑萧氏的居所。
纪妜缓缓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光洁,指骨匀称,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也没有被孽力侵蚀留下的暗痕。
年轻了。
她起身走到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冷苍白的脸——是她,却也不是她。眉眼间少了阴鸷与疲惫,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尚未完全磨灭的锐利。
闭目内视,识海深处,那口永远汹涌着吞噬欲念的孽海,已从昔日渊海之状,缩成巴掌大小,此刻只剩一团黯淡的虚影,蔫蔫悬于识海角落。
似是察觉她的注视,那团虚影懒懒流动一瞬,旋即,一道怨念幽幽漫入神识:
“饿……”
纪妜眉头都懒得动一下,熟练地落下一道禁言咒,将那声哀怨封存。
而后退出识海,感知修为。
开府初境——恰好是她在这个时间点该有的境界。
时光回溯?还是某种幻境?过往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让她下意识开始分析处境。
悬浮半空的光球仍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天命之子”、“因果业力”。
纪妜垂下眼,掩住眸底冰冷的审视。
先活着,再弄明白。这是她无数次从绝境爬出的信条。
“好。”她开口,嗓音略带沙哑,冷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该怎么做?”
光球滔滔不绝的声音一顿,随即为她盖棺定论:“你曾收徒三人,萧寂,赤炎,墨尘。”
这三个名字落下时,纪妜脑中闪过零星的画面——青年持剑的手、赤狐柔软的皮毛、还有黑暗中一双执拗的眼睛。
但也仅此而已。
她记得这些人,记得自己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什么,至于光球说的那些“罪孽”,她心中只有一片漠然。
罪?修仙之路,本就是弱肉强食。她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为一己之道,毁萧寂前程,灭赤炎全族,将墨尘炼成劫灰。”光球继续,“三大天命因你而折,此界屏障由此崩缺。业力反噬,皆系于你。”
屏障?崩缺?纪妜心中嗤笑。这些冠冕堂皇的大义,与她何干?
“逆转这一切。”光球说,“回到因果之初,护他们周全,导其向善。待孽债消解,天命重归,方是你的生路。”
生路?
纪妜终于抬眼,看向那团光:“若我不愿呢?”
光球沉默了一瞬,随即,一股剧痛从她道基深处炸开!
“呃——”纪妜闷哼一声,冷汗浸透后背。痛楚如万针穿刺,丹田处的道基剧烈翻腾,几欲溃散。
“业力反噬,已与你道基相连。”光球的声音平静,纪妜却莫名从中听出几分幸灾乐祸,“每违背天命一步,反噬便深一分。待道基彻底崩毁时,你便真正魂飞魄散,连轮回之机也无。”
痛楚缓缓退去,留下的是真实的虚弱和不甘。
纪妜伏在榻边喘息,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她信了。
不是信那些“天命”、“赎罪”的鬼话,而是信了这反噬的真实,信了自己若不做点什么,真的会死。
自私也好,惜命也罢——死亡前的一幕还在脑海回放:只差一步就能入化道境,她如何能甘心?
光球没有说话,一段破碎的画面在此刻强行涌入——
紫檀木案几后,坐着萧氏三长老萧玉衡。他对面,立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腰间悬着的古朴长剑,鞘上隐有秋水般的流光转动。
萧寂。
画面中的他约莫弱冠,脸上带着对长辈应有的恭敬,眼中却藏不住属于顶尖天骄的、未经磨砺的锋芒与澄澈。
“寂儿,这位是纪妜纪仙子。”萧玉衡声音温和醇厚,如同每一位关爱后辈的长者,“往后,你便拜在纪仙子门下。她虽非我萧氏嫡系,但一身修为见识,便是族中许多长老也未必及得上。你需虚心受教,不可怠慢。”
萧寂转向画面之外——那是“她”站立的方向。
他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拜师礼。抬头时,眼中没有丝毫阴霾,只有清澈见底的敬慕与期待。
“弟子萧寂,拜见师尊。日后,还请师尊不吝教诲。”
声音坦荡,清朗干净。
然后画面破碎,另一段接踵而至——
阴暗的秘境深处,灵气紊乱。萧寂倒在地上,白衣浸血,那柄名动北域的秋水文光剑断成两截,散落一旁。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和眼底深处某种彻底破碎、再也无法拼凑的东西。
道基碎了。不是受损,是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崩毁。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可惜了……萧氏这一代最出色的苗子,竟在这‘迷心幻境’中道心失守,自毁前程……”
那声音顿了顿,转向画面之外,语气变得微妙:
“……纪长老,您说是不是?”
是萧玉衡。
画面定格在萧寂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上,然后彻底黑暗。
剧痛再次炸开,比之前更烈。纪妜单膝跪地,冷汗浸透单衣。
“此为你第一桩业债之始。”光球的声音漠然,“三日后的拜师礼上,萧寂将饮下你亲手递上的拜师酒。酒中已掺入‘惑心魔引’。此引会在他随你前往小寒秘境历练时,被秘境天然幻阵百倍放大,诱其道心失守,自毁道基。”
纪妜喘息着,破碎的记忆被强行拼凑。
她想起来了。
那杯酒——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彼时萧玉衡将她唤入静室,推过一只寸许高的羊脂玉净瓶。瓶身温润,内里空无一物。
“这是‘洗尘酿’的酒引。”他指尖轻点瓶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拜师礼上那杯酒,需以此引调和,方能激出真味,合乎古礼。”
他略顿,笑意未达眼底:“寂儿心气高,这拜师之事,须办得格外郑重。”
“酒引珍贵,调和时半分差错不得。”他抬眼,目光静而深,“礼案之上,左右并列两盏。左手那杯,才是以此引调和的‘正品’——该由你亲手递予寂儿,全了这番礼数。”
言辞恳切如长辈嘱托,内里却字字清晰:毒在引中,局在礼上,执刀的手,他已指定。
她看着那净瓶,指尖触及时一片冰凉,心底却不起半点波澜。
萧玉衡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细网将她罩住——事成,那株她渴求已久的“九窍渡厄莲”便会送到寒玉轩;事若有瑕,哪怕她已是开府境的修为,在这人才济济的萧氏门庭内,恐怕连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也会失去。
那时的她,修为停滞,那株灵药是突破的关键。而萧玉衡的“托付”,不过是让这层利害关系更加直白:实力不济,便只能为他人所用。
她接过净瓶,动作平稳,心中既无被胁迫的屈辱,亦无对萧寂的歉疚。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萧玉衡借她这柄刀,她便也借萧氏的势。至于萧寂,不过是这条路上恰逢其会的代价。
她只是清醒地记住此刻的处境。
灵药她要,道途她要,此刻隐忍,不过是为了他日不必再忍。
至于萧玉衡今日所为——她抬眼,迎上对方那看似温厚实则冰冷的视线,心底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迹可寻的冷意——来日方长。
……
“任务一:逆转此事。”光球说,“护他不饮此酒,保他道途无垢。此为你赎罪之始,亦是道基暂稳之机。”
纪妜用尽力气,慢慢站起,擦去嘴角一丝腥甜。
“若我照做,”她声音沙哑,却已平稳,“这道基的裂痕……”
“此段因果若得逆转,裂痕自会弥合一分。待你还清所有业债,天命重归正轨,自是能重回巅峰。”
纪妜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光球:“只是如此吗?”
光球微微一顿。
片刻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和,仿佛在怜悯一个目光短浅的凡人:
“你明面上修的是剑道,可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纪妜目光微动。
“浊修之道,九死无生。”光球继续道,“以浊化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先例。不过——”
它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
“你当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重来一次的机会。”
纪妜没有说话。
“五玄方为正统,其余皆为歧途。你既已走上这条路,想回头是不可能了。但我既然身为天道,自然能助你一臂之力。好好做完你该做的事,待业债清偿之日,我自有办法让你以浊身合道。至于能成几分——”
“全看你的任务完成度。”
纪妜垂下眼。
识海深处,那团蔫蔫缩着的孽海懒洋洋翻了个身,像是打了个呵欠。
——没反应。
它什么都没察觉到。
纪妜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看向那团光,神色恭敬而温顺。
“好。